「每個人都說要創新,但他們不知道甚麼是創新。而且其實它並不新,只是不同了,甚麼都沒有。不斷搞那些毫無內容、重複套路的遊戲,就像香港電影那樣把自己搞死了。」—— 香港藝術節節目總監 #蘇國雲
影帝「甜茶」Timothée Chalamet 引發藝術界猛烈抨擊的一句:「已無人在意芭蕾舞跟歌劇!」言猶在耳,第55屆香港藝術節完整節目名單近日出爐。明年初將有近1500位國際及本地藝術家,帶來約45套節目、逾190場演出,當然有芭蕾、有歌劇,還有不少行政總監余潔儀口中「經典但顛覆傳統」的作品。
談起「甜茶」的惹火言論,自1995年起加入香港藝術節,負責策劃邀約國際演出、委約製作及節目把關等工作的節目總監蘇國雲反應異常平靜,在某種程度上他甚至「同意」甜茶所反映的社會真實性。
「 Chalamet 在《The King》也做過Henry V,也是莎士比亞的作品;但他也會說歌劇、芭蕾有沒有人看,每個人都在被人拆解。」蘇國雲帶着一種直視現實的坦率。「話雖如此,但實際上他所代表的,我覺得也是真實的。」
這種「真實」是什麼?是教育體系的轉變,填鴨教育中「經典」地位的動搖?蘇國雲回憶自己那一代人所受的教育:背誦、閱讀、分析,尤其會深耕閱讀「以前的東西」。「我們以前叫作填鴨教育,其實那種教育可能是最紮實的。你讀過莎士比亞的英文,你的英文程度就相差很遠。或者你讀過莎士比亞,你就知道甚麼是政治演說。現在的政治演說就是亂說,或者叫Trump(特朗普)風格。」
蘇國雲觀察到西方入場看戲劇或現場演出的都是年長觀眾,尤其是看經典或經典的延伸。他強調不是提倡懷舊,「問題從來不在經典本身,而在你用經典說甚麼。」
經典不是被供奉,而是被應用
第55屆香港藝術節的節目表上,經典的名字密集得近乎奢侈:莎士比亞的《馬克白》由胡軍與盧芳「夫妻檔」主演,法國導演Arthur Nauzyciel執導,全球首演;魯迅的《阿Q正傳》,據德國劇作家Christoph Hein八十年代的改編版本,與德國西波美拉尼亞劇院合作以粵語演出,亞洲首演;粵劇《趙氏孤兒》,阮兆輝擔任藝術總監,為「三年粵歷三百年」計劃畫上句號。還有Robert Wilson的《烏布王》,Alfred Jarry那部被稱為「一團亂」的荒誕劇,「因為世界太多暴君」而被重新搬上舞台。
但蘇國雲最感興趣的,恰恰不是「做不做經典」,而是「在經典之上能做甚麼」?
「真正的、更難的創新,正是在經典之上創新。為甚麼這麼多人喜歡做經典?因為情節、每一樣東西都很精彩。已經這麼精彩,你還要改造,但你每次都可以做出新的東西。」蘇國雲侃侃而談經典的普及性。「每個人都說要創新,但他們不知道甚麼是創新。而且其實它並不新,只是不同了,甚麼都沒有。不斷搞那些毫無內容、重複套路的遊戲,就像香港電影那樣把自己搞死了。」

他講到迷犬舞蹈劇場的《最後一位哈姆雷特》(The Last Hamlet),這部委約作品將於明年3月在香港大會堂上演。創作的出發點,始於英國近十年的一場大爭論:為甚麼我們還在演莎士比亞?
「Hamlet是一個厭女、自我中心、猶豫不決的渣男。那為甚麼要繼續做這個?問題不是渣男不應該做,而是他永遠沉迷於自我,而那些問題背後包含很多東西。」所以這戲微觀可以了解一個人背後的掙扎,宏觀可以看到整個人類的發展。
蘇國雲所理解「在經典之上創新」,不是解構經典、拆散經典,而是從經典中挖出那些仍然在當下我們身上運作的東西。太陽底下雖無新事,但莎士比亞也沒有過時,因為他寫的那些問題:權力、猶豫、復仇、背叛從來沒有離開過人類,變的只是我們觀看它們的角度。
委約作品:一個藝術節最核心的「新」
「破格經典」是蘇國雲的揀蟀哲學,那麼委約作品就是這個哲學最具體的實踐。本屆藝術節帶來七個全新委約作品,包括與羅馬尼亞錫比烏國家劇院合作的奧尼爾鉅作《長夜漫漫路迢迢》、《最後一位哈姆雷特》,以及前述的《馬克白》和《阿Q正傳》等。
問到委約作品的重要性,蘇國雲答得直白:「對我來說,這個永遠最重要。What do you create new?對於我來說,我最感興趣也就是你創造了什麼新的東西出來。」
胡軍的《馬克白》是藝術節委約、策劃製作的作品,胡軍甚至首次投資。「因為他很喜歡此劇,而且他想做一些真正的戲劇。」蘇國雲說。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一位以影視作品為觀眾熟知的演員,選擇在舞台上挑戰莎士比亞最黑暗的角色之一,而藝術節願意為這種「想做一些真正的戲劇」的衝動埋單。
《阿Q正傳》的案例更複雜有趣。蘇國雲解釋為甚麼要做這個戲:「我看到一個德國劇作家在八十年代改編了《阿Q正傳》。他這個改編和原本《阿Q正傳》都是說一種革命後的荒涼。」Christoph Hein在1983年改編魯迅,那時的東德已經垂垂老矣,柏林牆倒塌在即。Hein在1989年完成了《圍城》的電影改編,他的《阿Q正傳》寫了五個人的戲,很特別。蘇國雲決定從現世的角度重新做這個版本:由一位居於德國的內地劇作家用德文寫,再翻譯成英文、廣東話。在香港完成粵語版演出後,會在德國劇院上演德文版。
從魯迅寫辛亥革命,到劇作家寫柏林圍牆欲塌的荒涼,再到今天香港的粵語重構,這是一條跨越百年的對話鏈。蘇國雲看到的是,「回看現在這個社會,年輕人經歷了這麼多之後,香港或者世界上的氛圍,就好像德國。德國現在也面對很大的危機,因為戰後沒有一次是極右翼拿了兩個大州的投票和管理權,這是難以想像的。很有趣,亂世下德國和我們怎麼看?與魯迅怎麼看?」
所以,他認為這些作品都不是關於改編過去,而是審視當下的戲。
觀眾不想被叫醒,製作方也不想叫醒他們
然而,蘇國雲對當下劇場生態的判斷,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當被問及觀眾是否更渴望那些「扑醒自己、具啟發性」的作品時?他搶白道:「非也。現在反而沒有人想被叫醒。現在大部分人看戲劇、看表演藝術,或者所謂的舞台現場演出,他們不想被喚醒,只想一次又一次地得到同樣的東西(情緒價值)。」
蘇國雲將矛頭轉向提供價值者:「這個問題有時又不完全在觀眾身上,很多時候是在製作方身上。像香港電影現況,常擔心做一些不同的東西就會失去觀眾,於是整天守着自己那一套,不斷地提供。」他舉例音樂劇收得,就不斷做音樂劇;無厘頭有市場,就不斷無厘頭。「談日常生活、說說男女關係、吐槽一下社會現象,這些戲行得通就一直做。」
在「明星商業劇場」潮流下,蘇國雲認為,大家已不再追求藝術的精神性。「香港觀眾從來都有別於西方,較多精神性觀眾。」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不像希臘悲劇那樣完全是精神性的,會跟神怪溝通。因為戲劇本身是一種追求生命意義、叩問人生的東西。但現在所有的觀眾只是想追星、聽笑話。那算是甚麼?那些劇場大亨又做了甚麼?」
為甚麼是希臘悲劇,為甚麼是現在
蘇國雲觀察到一個現象:過去十年,希臘戲劇在國際舞台上大幅度回歸。「就像人們在AI時代回歸實體書,我認為是因為戰爭的牽動。」世界上這麼多戰爭、這麼多悲劇,「殺人放火、暴君、姦淫擄掠,所有壞事希臘悲劇中早有出現。亂世大家特別有共鳴,感覺又回到那個時代了。」

他特別提到《烏布王》,這部由Alfred Jarry在中學時期創作的荒誕劇,是超現實主義的先聲,影響了Robert Wilson。「為甚麼他們做此劇,都是因為Trump。大部分人不做這部戲,很多年沒有人做了,因為這是一部很離譜的戲,搞得一團亂。」這部戲很難做,但現在很多人又去做了。「因為世界有這麼多暴君,先講普京,接著現在就是特朗普。」
蘇國雲說得抽離,他不是在抱怨世界變壞,只是在冷眼旁觀:當代劇場為甚麼選擇了這些文本?它們在回應甚麼?「戲劇之始就是寫這些東西,莎士比亞全部都在寫這些東西。」
回到最初的問題:在如今的年代,我們還需要經典嗎?
蘇國雲的答案藏在一個細節裏。他說,自己年紀越大,越喜歡經典。「問題永遠都不是經典與否的問題;或者是新戲、舊戲的討論。重點是:如何在行銷方面令它變得有趣,核心仍然是藝術,不是掛羊頭賣狗肉,但我仍然需要令它易於接觸和吸引人。」

但連演藝學院都做不到莎士比亞。「因為真的很困難。他們一直在做集體創作劇場,或者是劇構、解構,或者不知道怎麼樣的那些。即使你解構,拿一個經典來解構,總比你自己亂解構好。」可惜,現在很多娛樂,只靠流量。「某程度上,如果你不把這些當作經典,只把它當作一齣很好看的戲劇,那是否經典並不重要,經典不過是一種更容易接近的東西。對某些觀眾來說,經典意味著沉悶。那怎樣讓經典不沉悶呢?才是關鍵。」
蘇國雲最後得出的結論:「我只想做一些有意思且具藝術傳統的事,無論它是經典還是新的劇本。」或許,這是策劃者的賭注。他賭的是:經典之所以是經典,正因為它們「精彩」,可以對抗時代,讓創作人在上面演繹出新概念。
甜茶說:「沒有人在意了。」蘇國雲的回應可能是:在意的人,從來不需要被說服。
撰文、攝影:#鄭天儀
(照片由香港藝術節提供)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