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之言】不止於信仰：佛像，也可以很當代 —對話邦瀚斯喜馬拉雅藝術拍賣主管譚遠卓 | 2026

很多人視佛像收藏為上一輩的愛好，小眾且難懂。現實是，近年拍賣場上，年輕藏家愈來愈多，甚至00後也加入行列。他們家裡可能有Labubu潮玩，也有十四世紀尼泊爾銅像；有人則把佛像端放在加藤泉抽象畫作前，或融入侘寂風格的家中……東西、古今不同維度的對話，各自精彩。

邦瀚斯（Bonhams）印度、喜馬拉雅及東南亞藝術部拍賣主管兼專家譚遠卓（Dora Tan），一邊介紹本季重點拍品——一尊三至四世紀犍陀羅「片岩說法佛石碑」，一邊回憶起2016年，邦瀚斯成為首家在香港開拓這一板塊的國際拍賣行，首場拍賣中，一尊一米多高的十三世紀西藏憤怒相金剛手，以近五千萬港元成交，創下當年西藏佛教造像拍賣紀錄。這尊銅像來自瑞士學者Ulrich von Schroeder 的珍藏。這類兼具來源、學術與市場分量的重器現身拍場，意味著一個收藏的世代正在交接。

喜馬拉雅藝術的收藏史遠比中國藝術短，卻帶點反叛的嬉皮士精神。譚遠卓指，明清藏畫有幾百年傳承可追溯，喜馬拉雅藝術大約在過去數十年間才逐漸興起。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喜馬拉雅藝術隨著歐洲嬉皮士和美國銀行家收藏進入大眾視野。「Claude de Marteau是其中一個代表。這位比利時藏家離開舒適生活圈，騎着摩托車一路開到尼泊爾，尋找精神自由。他的藏品跨越1,500年，涵蓋印度、尼泊爾、西藏的佛教與印度教文化，部分後來進入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等機構。」當時不少人沉迷於雕塑之美，並透過之尋找心靈慰藉。

譚遠卓也是被喜馬拉雅藝術之美與故事而吸引的年輕一代。她以「因緣際會」形容當初入行經歷。在香港大學修讀英國文學與藝術史時，絲綢之路是她十分感興趣的課題，東西文明在這路上交匯。畢業那年，邦瀚斯剛好招聘；面試那天，老闆房間裏放了一尊犍陀羅佛首，是一張古希臘羅馬式的俊美臉孔，鼻子銳利，眼睛輕垂，唇線俐落——讓她當下被驚艷了。「你看到是石頭、線條，但它向你傳達出很強烈的力量。」那尊佛頭後來到了美國一位私人藏家手中。從此，她的研究也從犍陀羅出發，一路延伸至斯瓦特、克什米爾、尼泊爾等領域。

安思遠的門廳與流動眼光

不少準藏家都問過同一個問題：家裏安放佛像，要不要做儀式？譚遠卓說，大部分喜馬拉雅藝術藏家都比較有個性，很多都撇除宗教元素，直視佛像作為雕塑的藝術性與歷史感。有客人直接問：你們的藏家在家裏如何擺放這類作品？她就會給對方參考古董大藏家安思遠（Robert Hatfield Ellsworth）的門廳。「安思遠在紐約的宅邸就是這樣安排，那裏可能有青銅器，以日本藝術作背景，前面放着幾尊佛像，或許對他來說這正是日常的、漂亮的家居陳設。客人看到照片，會覺得有意思、也有格調。」

專訪期間，譚遠卓引述Claude de Marteau一句話：「這些藏品從來不真正屬於我，我只是暫時的守護者；終有一天，它們會交到下一位主人手中。」收藏一個門類久了，到最後都會進入一個境界，深明人生有限，藝術品才是永恆，每一代傳承者都只是它暫時的研究者和守護者。2024年巴黎邦瀚斯的Jules Speelman專場，有件珍品藏家足足保存了30年，直至晚年才釋出。「這在佛像收藏領域很常見，七、八十歲的老人家，早年開始收藏的東西現在還保存在家裏。」

從當代藝術到佛像，品味至上

但真正推動這門類發展的，是新一代藏家的進場。譚遠卓觀察到兩個趨勢：年輕藏家數目上升，且不少對當代藝術及古董都有濃厚興趣。社交媒體和博物館的線上資源，讓學習資料前所未有地豐富，面對每一尊佛像，他們都願意研究來龍去脈與背後故事。

乾隆時期 (1735-96) 錯銀錯紅銅舞姿佛母銅像 或為顰眉佛母
成交價：6,354,000港元 （香港邦瀚斯）

這種藏家結構與審美習慣的轉變，與邦瀚斯近年對藝術品的呈獻方式不謀而合。團隊選擇紫粉、墨綠這些大膽、不落窠臼的顏色作為背景來拍攝佛像、甚至只保留剪影。例如曾經有一尊近一米高的舞姿佛母，團隊便受電影《末代皇帝》啟發，將她置於明黃的背景之上，彷彿她在廣袤的夕陽下翩然起舞，沒有細節，只有磅礴的動感。「圖片不只是縮小的佛像，更表達著我們選擇的視角、我們希望觀眾看到的美感。這種攝影的質感也構成我們與年輕的當代藝術愛好者們之間的一種呼應。」

她提及一位收藏日本當代藝術家加藤泉的客人。「加藤泉作品以抽象、原始的形狀著稱。那位客人在他的畫作前面陳放了一尊佛像，兩者的輪廓形態前後呼應。」譚遠卓說，對很多年輕藏家來說，佛像與當代藝術並置家中，完全沒有違和感。另有一位客人出版圖錄，在北京宋莊藝術家的工作室裏拍自己的石雕，把佛像從宗教語境中抽離，放到當代藝術的空間裏重新詮釋。

比如這尊小巧的造像，線條簡練，古樸雅緻。相較於高堂大廟中的巨作，小巧的高古銅像更可想像陳列於案頭或架上，不論文化背景，不作繁複裝飾，只見造型之美，別具一格，正合許多年輕藏家的收藏之路。

「九○後、○○後的收藏心態比較隨性。」譚遠卓說，他們不拘泥於收藏甚麼門類，打破了佛像作為宗教藝術的限制，將它融入當代生活場景，同時他們也看重與作品的精神對話。「這與六七十年代嬉皮士收藏喜馬拉雅藝術的出發點有某種呼應。當年他們追求心靈與自我、反抗消費文化；今天的年輕藏家未必出於信仰，但同樣被這份審美和感受吸引。」

譚遠卓指，喜馬拉雅藝術藏家每個人的品味都很不一樣，但他們會想建立一個體系。「有的客人可能偏好早期尼泊爾造像，或者犍陀羅那種比較古樸味道的，便會橫向梳理早期佛像之間的風格關聯。其實每種風格都有其特徵，如珠寶、蓮瓣，以及軀體塑造的方法，都是辨識線索。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看得夠多，博物館也好、拍賣也好、私人收藏圖錄也好，廣泛涉獵，在腦中建立豐富的圖像資料庫。你看到了足夠多尼泊爾什麼樣，帕拉什麼樣，這些特點就會記在心中，然後再多看實物，便可以浮想萬千圖像。」

佛像的來源，為何如此複雜？

從收藏角度看，來源始終是諸多因素的重中之重。邦瀚斯對石雕的要求尤其嚴格，必須有清晰的來源傳承才可以上拍。譚遠卓也提到，喜馬拉雅藝術權威學者 Ulrich von Schroeder多年實地考查，著有多本重要著作，他曾為西藏寺廟的千逾尊銅像及尼泊爾近三千件石雕逐一拍照，以系統性方式記錄，建立起一份完整的影像檔案。「這些造像過去鮮為人知，透過他的照片和記錄，才首次被放到世人面前，為後人留下重要的參考依據。」建立檔案，本身就是一種文物保護。

正因來源如此重要，一件作品曾經由誰擁有、如何遞藏，往往也是判斷其價值的關鍵。邦瀚斯過去曾上拍 Ulrich von Schroeder、Jules Speelman、Claude de Marteau 等重量級收藏。單一藏家專場的價值，不只是把作品聚在一起，而是讓人看見一位藏家的眼光——多年來如何選擇、如何取捨，最後慢慢建立出自己的收藏世界。

本季秋拍呈獻的私人收藏專場拍賣，閱讀藏品來源正是了解藏家購藏思路的一個角度。來自歐洲、亞洲多位重要古董商的銅像，柔美的爪哇女神像與雄壯的蒙古金剛總持像共列，展示出藏家極為廣泛的審美趣味。

‌綠度母的微笑：藝術無界  

對她個人而言，改變她看待喜馬拉雅藝術方式的，是一尊尼泊爾馬拉王朝早期十三世紀銅鎏金綠度母像。在那之前，她覺得佛像更多體現的是宗教性，形象或莊嚴或慈悲。但那尊綠度母讓她首次相信，喜馬拉雅藝術可以脫離宗教、超越文化，最終看到的，是超越一切的極致的美。

那尊銅像來自資深藏家和學者Michael Henss。邦瀚斯同事到他家裏取件時，寫了一封很簡短的郵件，說一切順利。只是把佛像從架子上取下來時，藏家的情感一下湧現。後來譚遠卓和同事對着電腦，開始想像那個畫面。這一尊造像脫離了宗教性，變成一個人所長期珍愛、注視的一位少女形象，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那種歷經幾十年的感情，旁人只能從一封短郵件去推想。

那尊綠度母在紐約上拍，估價50萬美金，最後230萬美金成交。疫情期間沒有中國客人可以到現場，但所有電話線都被登記滿了。譚遠卓部門裏有兩個同事，包括她自己，都說如果可以在所有佛像中擁有一件，會選這尊。「我從來沒有想像出世界上會存在這樣美麗的臉和令人動容的神情。」

像眼前這件「片岩說法佛石碑」，三面是精緻浮雕，碑面以繁複的建築佈局為框架，中央主尊為身具頭光的說法佛陀，端坐於雙層穹頂式龕室之中。佛塔為佛教最早的紀念建築之一，原用以供奉佛陀舍利。此類造像碑原嵌置於佛塔外壁，與描繪佛傳故事的敘事浮雕相間排列。細看石碑既是華美雕塑，又具歷史感，絕對是有時間重量的藝術品。

爪哇造像與常見的早期印度、尼泊爾及西藏造像一脈相承，傳世者中工藝與品相俱佳者卻頗為少見，私人珍藏中亦不多重要作品。此尊準提佛母造像高20厘米，題材獨特，保存完好，姿態威嚴如君王。其面容與身形刻畫則極為柔美輕柔，珠寶細膩若絲，尤其軀幹之塑造，極富自然之感。

佛像的市場在變，藏家的面孔在變，但人與作品之間那種私人的、難以言說的情感，始終是這個門類最基礎的驅動力。無論是安思遠的門廳，還是○○後家裏佇立於Labubu旁邊的造像，當燈光勾勒出輪廓，法相時隱時現，它等待的，都是下一個願意花時間看懂它的人。

「印度、喜馬拉雅及東南亞藝術」

兩場拍賣：梵韻九珍及誠虔韻映 
地點：香港邦瀚斯
香港皇后大道東50號太古廣場六座
日期：10月29日  
香港預展：10月24至29日 
詳情：www.bonhams.com

撰文：#鄭天儀
攝影：林丰
部分照片由邦瀚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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