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後藝術家許開嬌「廁紙藝術」是日用品還是藝術品?【文化者‧專訪】

「呢排都唔係好夠紙巾…」訪問途中趁着調整攝影角度,和同事「打牙骹」聊起家中紙巾存貨量。本地90後藝術家許開嬌耳聞,爽朗地搭話:「要唔要喺我呢度攞啲?」回應得如此豪爽,因為以繪畫精緻青花圖案在紙巾上而打開知名度的她,紙巾本來就是她創作的必需品。工作室裏總有存貨,在未發生「紙巾荒」風潮之前,阿嬌應該就是「金字塔的頂端」、富户中的富户吧。

紙巾上的青花古玩,一筆一劃盡見細膩心思。

「紙巾荒」爆發,比常人多花一倍紙巾量的阿嬌,坦言也會格外小心,避免因畫錯而浪費珍貴「戰略物資」 :「明明紙巾係日用品,邊個會諗到有一日會買唔到?偏偏響呢刻,搶到就代表你係富户。」在她眼中,這是很有趣的現象,因為它呈現了人們對日用品和奢侈品的「身分認同」,原來能因應社會狀況而變得如此曖昧。

「好多時擺展,經過嘅人都會話『哦,佢印啲花紋上紙巾度,又幾得意喎。』所以我每次都會俾觀眾睇背面,見到『化』嘅深淺效果唔同就會知真係人手畫上去。」

這正好與阿嬌一直進行的藝術創作概念不謀而合——試驗藝術品與日用品的界線。她不但在「係人都用」的紙巾上細緻雕琢象徵古時權力階級的青花圖案,也刻意放在藝術館和藝博展出;作品也曾被藏家家中訪客如廁時「誤用」,花半天畫好的青花圖案就這樣被沖到大海… 縱然有藝術界前輩不留情面當眾「挑機」青花紙巾為「垃圾」,但她正正是在試驗藝術品與日用品的界線,多年過去她反而悟出:「我話係藝術品就係!」

「試」出紙巾上青花

在阿嬌的工作室裏看着她全神貫注地示範。她先把卷紙巾鋪開,時而沾墨、時而塗畫;她要為我們示範畫龍,而畫龍本身極考究形神相似,龍鱗繪製本身亦非常繁複,除了鱗片弧度具挑戰性之餘,還要在薄薄的紙巾上上色實在讓人看得觸目驚心;但她恰到好處的使力卻讓一筆一劃都十分輕盈地貼合在紙巾上,不讓墨水弄穿,技巧十分純熟。「喺紙巾上面畫畫真係唔難,只要花時間控制水分,落筆慢啲就得。」穿着紅色皮褸的她以型女的形象,邊畫邊以有點反差感的老師傅口吻淡然道。

邊控制力度繪畫邊跟我們「吹水」,阿嬌顯得氣定神閒。

「… 呢個係紙巾嘅特性。吸咗水先再喺上面畫嘢就唔會再吸,反而會變得更加『化』;所以想成件事好靚,一定要用好乾嘅筆起咗稿先,之後慢慢上顏色,水分逐少地增加就會『化』得自然啲。」阿嬌邊示範邊講解,有聽沒有懂的外行人如我只能以「好勁」和「好靚」回應。原來本為浸會大學視覺藝術系學生的她,在2012年曾於北京中央民族大學中國畫系當了一年的交換生,主修國畫,難怪擁有如此紮實的水墨功力。

調皮的她亮起手機燈,裝作老師傅般為我們示範「紙巾古玩」的剔透程度。

但以紙巾為創作素材則非她本意,實為大四那年籌備畢業作品時誤打誤撞而意外打開的機緣:「嗰時自己對daily object (日常物件)呢個題材有興趣,特登搵咗一堆全白色嘅嘢嚟試。最後輪到紙巾,就喺上面試畫,發覺效果幾好。」她坦言想把當交換生那年學到的國畫知識呈現在畢業作品裏:「因為紙巾純白色,我仲搵咗藍色嘅國畫顏料試畫喺上面,做成咗好似青花瓷嘅效果。畫完之後,好似將好普通嘅紙巾變成陶瓷咁嘅感覺,有種貴重嘅重量。」

結果阿嬌後來還真的打造了紙巾和紙巾盒型的陶瓷(右),和青花紙巾真身(左)合成為一組裝置藝術:「老實講我唔識陶瓷架,所以一定要搵人教。製作期間都失敗過好多次,難度就係在於要燒完先可以喺上面畫,而表面係凹凸不平。紙巾嘅皺摺、甚至整完要點樣放返入陶瓷紙巾盒入面都要考慮。所以呢個其實未必做得好好,有啲同學都覺得我可以做得薄啲。」

提升價值 實驗紙巾藝術性

如何讓常人眼中用完即棄的紙巾變成藝術品,成為常縈繞在阿嬌腦中的想法。因此,她2014年的畢業作品《手繪紙巾》,就是超級壯觀的100張畫滿青花圖案的紙巾連紙巾盒。後來愈玩愈起勁的她在碩士畢業的2017年,更在JCCAC展出大型裝置藝術《度橋》,以能橫跨幾層樓距離的卷紙巾和實體座廁笑喻廁所為藝術家的「度橋天堂」。如果「紙巾荒」發生在當時,大概她的工作室外會逼爆「含笑兩盒thx」的人龍吧。

「係好有趣嘅,其實『搶到紙巾就係富户』嘅講法同我嘅創作好相似,我哋都係將普通嘅紙巾加持。」近年曾和品牌合作的她,除了附以亞加力膠盒盛載畫上細緻青花的紙巾、變得像藝術館裏的藏品那樣,也趨向繪畫一些古時皇帝才能使用的花紋:「因為呢啲係一啲文化嘅盛載,將呢啲文化或者約定俗成嘅嘢擺入作品再提升佢嘅價值。」其後連同時間的投放,讓紙巾的價值更有重量:「以前試過用七個鐘都淨係畫到一格紙巾裏面好細嘅一個花紋,我嘅身份可能係一個worker(匠人)多過係一個artist(藝術家)。」後來再在展出的場地上雕琢:「我唔係將啲紙巾放喺百佳賣,而真係放喺美術館、Art fair度展出。當你行呢啲地方嘅時候都會假設自己睇緊嘅係藝術品。」

繪畫古時皇帝才能使用的花紋在現在無分階級、富貧也要使用的紙巾上,帶玩味地探討階級分別在古今的差異。

「所以想透過呢啲細節嘗試話俾人知,我投放時間同精力喺紙巾上面,佢唔再係紙巾,佢係一件artwork就係一件artwork。我想將呢個界線嘅矛盾同力量再加深啲。」探討藝術的定義、試驗觀眾的界限也漸漸成為「嬌式藝術」的核心。

青花紙巾以精製亞加力膠盒裝載,活像藝術館藏品。這也是阿嬌其中一個有心設計的小亮點,強調紙巾的「藝術性」。

藝術品與日用品的矛盾

然而不是每位觀眾都會對願意作新嘗試的藝術家表示支持。阿嬌回想幾年前受邀在藝術活動的vip場合裏即場在卷紙巾上繪畫,突然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藝術家上前攀談:「我有解釋自己做緊乜,不過都感覺到佢飲咗啲酒,好似酒後吐真言咁,話『我覺得呢啲係垃圾。紙巾就係紙巾,點解係art-piece?』」當時年紀再輕一點的阿嬌當然難受,現在她回想反而一笑置之罷了:「可能有人會覺得無論我花幾多時間、畫出嚟嘅pattern幾靚都好,紙巾就係紙巾,改變唔到佢嘅特性。但其實唔理咩作品都好,我覺得藝術係無定義嘅,好開放式。」

精心打造的青花紙巾被沖進馬桶,阿嬌沒有感到不快。反倒樂見這種「帶味道的故事」,為作品賦予多一層意義。她搞笑補充:「據我所知佢朋友都只係用左幾格,另外仲剩返幾格都係有嘅。但如果佢想要返嗰幾格我都可以畫返俾佢。」

這種開放性也意外讓藏家和觀眾介入,為阿嬌的作品重新定義。事緣有位外國藏家購得她的青花紙巾後,開心地放在家中廁所展出,結果被作客而不知就裏的朋友如廁後使用。努力創作的藝術品被「打回原形」為日用品,還連同排泄物一同沖進馬桶,阿嬌不感心痛,反而覺得十分有趣:「因為我嘅作品就係質疑緊係藝術品定日用品,我係想玩呢個boundary (界限)。無特定答案俾大家㗎,所以都係取決於你點睇紙巾。從呢件事就可以睇到我呢個概念,兩邊極端嘅人點樣看待呢樣嘢。」

該稱呼阿嬌為藝術家還是社會實驗家呢?感覺即使換上其他日常物件,也只是阿嬌試驗藝術界限的其中一樣實驗品。聽說她除了紙巾藝術,也真的正在實驗其他材質的日常物件。期待她再次以大眾為「白老鼠」,挑戰我們對不同概念、曖昧界線的認知。

PabePabe x 許開嬌「阿嬌牌紙巾」限定開售

地點:PabePabe(K11 Art Mall 購物藝術館1樓K11 Select,尖沙咀河內道18號)
日期:3月7日-3月8日
時間:1300-2000
詳細資料:https://www.pabepabeofficial.com/

攝影:余日一、熊天賜
撰文、剪接: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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