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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箱藝史封存香港變遷 夏碧泉所留下的…… 【儲物狂的時代功能(上)】

每每看着如迷你倉般髒亂的睡房,就想起曾羨慕過日本人的簡約家居美學。這邊廂把家裏整理得井井有條;那邊廂又把無用、多餘的東西清理,下手快狠準。

然而對本地已故藝術家兼藝史記錄者夏碧泉來說,要他一一爬梳統整、甚至清理自己工作室裏的收藏似乎難過登天。在他眼裏,肉眼欣賞過的展覽值得以菲林留住、從街頭撿來的破銅爛鐵也能作成雕塑,能拿上手的所有東西自然都值得一一珍藏。於是他自行打造了一個「夏氏迷你倉」,把親自參與記錄的近50年本地藝史,化成如文本、相片及藝術品等各種媒材,置放在自己的工作室裏,意外讓該處成為微形博物館。透過亞洲藝術文獻庫(Asia Art Archive, AAA)細心統整和公開,讓後人如我們能好好利用其收藏進行研究。

600個紙箱,記錄一個活了84年、到離世前依然不停創作和記錄的奇葩人物;同時記錄着儲物狂如他,如何以獨特的方式為本地藝術史、以至香港的變遷入箱封存。

10個場景形塑儲物狂

生於1925年廣東新會的夏碧泉,是擁非學院派背景的本地藝術家。所有有關藝術的概念、技術甚至連英文等各方面的技能均是自學而得來。愛藝術的他當然沒有錯過本地展覽,他從1960年代就開始蒐集有關本地文藝展覽和活動的資料,包括文本和場刊等展覽印刷品;到1980年代擁有相機開始,他更以攝影記錄超過3500個大大小小的展覽,底片也被保留作紀錄用。因此,他的工作室裏積存了大量文檔、書本和各類型素材。

夏碧泉於2009年逝世,享年84歲。

夏碧泉於2009年逝世後,他的家人遵其意願,完整地保留了工作室原貌和大量遺物,而成為本地史上單個最全面的藝術史檔案庫。AAA在2013年聯絡上他們,開始了有關夏碧泉檔案的研究計劃。他們陸續把夏碧泉原位於土瓜灣故居的物資,移動到AAA位於火炭工廈裏的項目空間,為夏碧泉超過600箱藏品進行分類整理。

透過AAA職員的爬梳統整,這次展覽劃分成10個「場景」。展出夏碧泉的藏品之餘,亦以後輩藝術家的創作回應,放大其同時兼備創作者和藝史學者兩大崗位的獨特身分、與其他藝術家的連結和對他們產生的影響、以及參與香港藝史甚至歷史的痕跡。場景與場景間各有着微細的扣連,營造展場為跨越時間和維度的空間。

Raqs Media Collective 曾在2016年到訪過夏碧泉工作室,各種媒材互相堆疊成混亂的景象,卻啟發他們透過混合媒材裝置重現夏氏故居的一角。他們在工作室的色碟上發現乾掉了的墨漬,便以版畫印刷手法印在沙發上,為夏碧泉的存在留下證據。

只此一家的夏式創作

夏碧泉是本地少有涉獵範疇甚廣的藝術家,早年專注於創作木版畫、紙浮雕和雕塑,從事的媒介亦觸及書法、繪畫、攝影和混合素材等。其最為人熟知的雖然是紙浮雕版畫創作,然而與前者同樣無師自通的,還有極為天馬行空的拼貼書創作。他會在已釘裝好的現成書籍上剪剪貼貼,把性質、文化和時代背景大相徑庭的圖像並置,以自己的美學判斷「強行改變」一本書原有的內容(從拼貼內容所見,也不難發現他對女體的鍾愛)。AAA迄今為止所找到的拼貼書超過300冊,亦發現他對拼貼的研究其實早於1958年已經開始,然而這項十分重要的夏式創作卻吊詭地鮮有被大眾認識;至AAA在工作室裏翻箱倒櫃後發現作品,才有機會以影片形式公諸於世。

夏碧泉鮮少被人知曉的巨型手翻書作品。

其於雕塑範疇的成就也同樣值得留意,像這次展出了其於1967年創作的《結構》,是他首件被香港博物美術館(現稱香港藝術館)收藏的作品。AAA翻查夏碧泉檔案,才發現其可能是夏碧泉在1970年代為某餐廳所製天花裝飾的參考原型。策展團隊從香港藝術館借來作品,亦特別設置了一個能顯示餐廳室內設計的360全景帳幕、並在頂部掛上作品;除了在這奇特的空間裏如穿越時代般欣賞當時來說設計前衛的作品,也能了解夏碧泉在本地藝術發展起步的時期,是如何在室內設計的領域裏佔一席位。

夏碧泉1967年創作的《結構》。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1976年剛成為全職藝術家時,那還是個公共雕塑多由工程師設計、以工程設計為主要風格的時代。在一場香港仔中心雕刻設計比賽裏勝出後,夏碧泉的參賽作品《艷陽帆影》至今仍獲置於香港仔廣場中央作公開展示。而他正是首位在公共空間展出自己作品的本地藝術家,可說是真正地打開了由藝術家介入本地公共藝術模式的開荒牛。

指尖間遊走17年藝史

夏碧泉另一個重要身分,是攝下超過10萬張照片的本地藝史記錄者。大概在展覽現場親眼見過夏碧泉的人,都知道他必定隨身攜帶相機,一一記錄展覽細節;他也會為自己的菲林底片相辦(contact sheet)逐份寫下標記,清楚記下個別事件的日期、時間、以及拍攝的先後次序。花過的精神和心力,全被他收藏在工作室一個個貌似沒趣、堆積如山的鞋盒裏。

經AAA職員整理後,其攝於1981至1998年間的3500多張相辦被整合在一部平板電腦裏,到現場掃掃指尖便能重遊這17年間的本地藝史。手多點開了自己出生那天,發現原來是千禧年後以「小畫家」創作數碼版畫而聞名、本地藝術家陳餘生為慶祝七十歲,而在畫廊漢雅軒舉行的個展。陳老師雖已在去年辭世(享年95歲),回看當天高朋滿座、好不快樂的盛景依然讓人動容。攝影記錄所以重要,大概就是能為日後的回憶印上笑容、不留遺憾。

記錄與城市同起伏的藝史

輕觸螢幕旁邊是一個玻璃長桌,裏面精選了幾組夏碧泉圍繞本地展覽而製作的紀錄,除了沖曬相片,亦有如場刊的實體出版物。而挑選的展覽,都各有獨特的意義。像1982年於馬尼拉展出的「當代香港藝術」大型展覽,就囊括了周綠雲和文樓在內等16位本地藝術家的作品,標誌着1980年代本地藝術衝出香港,在海外留下的足跡(吊詭的是,有關展覽的討論在本地反而名不經傳)。相簿為前人封存了榮耀的時刻,同時為後人提供了重要的創作依據,因為裏面有着已故藝術家麥顯揚作品《馬·梯》的照片。多年來對這件實物已遺失於世的作品深感興趣,藝術家關尚智終於在經整理後而公開的夏碧泉文獻庫裏,找到作品的歷史照片一還心願;他創作了一件數碼拼貼作品《鐵馬》回應,並把圍欄取替麥氏原作裏的梯子,取其研究處處受阻的意思。其後把作品打鑄成青銅雕塑,在這次展覽裏展出。關氏的例子突顯了夏碧泉挑選作攝影紀錄之對象十分廣泛,卻正是其作為本地藝史檔案庫獨特而重要之存在。

關尚智作品《鐵馬——麥顯揚之後》。

正因為夏碧泉記錄的藝史事件極為廣泛且呈線性行進,文獻庫的功能同時也是以藝文角度側寫香港歷史,記錄我城重要的時刻。1984年中英雙方簽訂《中英聯合聲明》決定香港前途,3年後的10月,在一個由21位藝術家自發參與的展覽裏,藝術家楊秀卓演出《籠與人》時全身塗上紅油,爬入竹籠裏對外咆哮;行為藝術家莫昭如與詩人阮志雄介入把楊氏拖出籠,莫氏更大喊:「你們這些資本主義者!你們看!這就是你們每天在剝削的人!」展覽以《外圍》命名,正是為回應當時藝術家缺乏機構支援創作;距今已近34年,不論是否藝術家,這種本地人如局外人般的身份危機,似乎沒有減少過。

1987年《外圍》展覽作品之一《籠與人》紀錄。

而1992年在香港藝術館舉辦的「城市變奏」展覽,亦為回應本地藝術家,對館方於開幕展只展出法國藝術家作品的不滿。展覽以當代香港藝術為題,回應當時香港繁華卻處於面對不確定將來的氛圍。回看相簿,除了對公營機構願意直面爭議聲音感「新鮮」;見參展藝術家黃仁逵的抽象風格作品有份展出亦十分驚喜,同時不禁想起紀錄片《水底行走的人》、那個在七一吧裏跟酒客爭論政治而面紅耳熱的他。當時面對城市步向未知,不知道黃仁逵當時又是帶着怎樣的心情參展?有機會來到現場、在更為複雜的社會氣侯裏再見當年的自己,又會作何感想?

1992年「城市變奏」展覽紀錄。

1997年的《強勢以外》探討香港回歸中國,華人漸成強勢的意識形態。時任香港藝術館展覽總監兼策展人何慶基,有感主流媒體對城內如東南亞等非華裔社群的排拒,而邀請如西姆拉藝術家Vivan Sundaram 和馬尼拉藝術家Imelda Cajipe等參展,讓非華裔藝術家的美學技藝能透過各種媒材展現,為當時主流社會風氣的一道異流;

1998年「香港三世書之再世盧亭考古新發現」展覽紀錄。

延續其精準而細膩的人文關懷,何慶基在1998年繼續在香港藝術中心擔任「香港三世書之再世盧亭考古新發現」的策展人,為1997年6月30日所舉行的「香港三世書」展覽之續集。作為經典的本地都市傳說,相傳半人半魚的盧亭是東晉末年地方民變首領盧循的追隨者,戰敗後被追殺至大嶼山,從此避世。因着其背負「香港人始祖」之名,何慶基根據有關盧亭的零碎資料,在傳說基礎上邀請梁文道和董啟章再深化一層與香港相關的「歷史故事」,並在1998年找來本地藝術家扮演「考古學家」和「文物製造者」的角色,創作有關盧亭的「新發現」設展。傳說裏的盧亭被逼逃難,是生活介乎水陸間的邊緣動物;何慶基透過回歸前後數次設展,以盧亭一生悲哀的命運暗喻香港的歷史和文化身分,展覽裏藝術家針對盧亭充滿玩味而疑幻似真的創作,尤如呼應香港生來曖昧的身分。而這次展覽裏配合電腦投影再展出一次盧亭雕塑,更猶如為傳說增添一層全新的時代意義。從以前到現在,夏碧泉都一一見證、並參與着香港的變遷。

盧亭雕像(原版由姜志名製作)

常有說文化沙漠如香港欠缺藝術史,這張長桌上的實體紀錄大概就能為這些說法作溫柔的反擊。香港不只擁有藝術史,一眾藝術家、創作者多年來亦緊貼着這片土地的歷史、一同起伏。

另一張長桌上,除了有細緻的1:25工作室模型,也有四本紀錄工作室日常的相簿。其中喜見另一以前衛水墨畫打響名堂、已故藝術家周綠雲的身影。能夠與其他朋友受邀進入夏碧泉視之為私密空間的工作室,可見當年圈內能成為朋友的藝術家都交情匪淺。

你的執迷並不難懂

極盡地迷戀,不論藝術家還是藝史學者身分的夏碧泉,同樣把一生交給藝術。展覽裏其中一個場景,是藝術家Walid Raad從夏碧泉檔案裏各處擷取的「夏氏日常」。滿桌的夏碧泉肖像底下有一個木箱,上面寫着《你應可理解我的執迷》。在策展人黃湲婷與團隊努力下找到一本夏碧泉的筆記,從中發現原來《你》是他所創作的其中一件最後作品,然而實物至今仍未被發現。

Walid Raad作品《無題 #79》

生有限、活無限,仍未被發現的遺作,彷如提醒我們夏碧泉對藝術的痴戀、對記錄的執著不滅。他的執迷其實一點都不難懂,至少迄今仍有年輕一輩依然愛在夏碧泉檔案內尋找所好、繼續研究其收藏並樂在其中。夏氏匠人精神,未完待續……

大門兩側印上夏氏故居的舊照,以及AAA職員到場搬運藏品到火炭工作室的情況。混合並置兩個情景有着向夏碧泉拼貼作品致敬的意義,同時意味着入口也是出口、結束也是開始。夏碧泉在世時的任務暫告一段落,似乎代表將有新世代接力承傳,生生不息……

咫尺之內,開始之前:隨意門及其他足跡
日期:即日至8月1日
時間:星期二至日(1100-1900)
地點:大館

//夏碧泉檔案庫如何引起本地詞人周耀輝的興趣,繼而連結起年輕藝術家及創作人進行跨界合作以回應藏品?立即點擊下集,查閱專訪了解更多:https://wp.me/p9oTr7-784//

撰文、攝影: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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