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和建造都是人工的，所以身處城市裏如何尊重自然，或是建立人與自然的情感連結，這是我很多作品的設計方向。」
──建築師馬岩松
稠密市鎮裏，拔地而起的建築，勾出一道道柔和而科幻感極重的曲線，有些婀娜多姿如身體，有些則勾劃出城中山水。這些由著名建築師馬岩松設計的作品，散落世界各地，卻以獨特的曲線為記，將新與舊、自然與城市牽連成一體。
建築之才多大器晚成，但馬岩松是個例外。師承Zaha Hadid的他，自出道以來即以超前的設計理念引來業界關注，其履歷亦同樣豐富：耶魯大學建築學碩士畢業生、任教於北京建築大學、清華大學、中央美術學院等，屢在多個國際比賽中斬獲殊榮，又與早野洋介和黨群二人共同創立了MAD建築事務所（MAD）。
馬岩松深受未來主義的美感所吸引，卻又不忘中國傳統的山水哲學。出自其手下的建築，常以別具一格的設計引人譁然，其中最著名的，不得不提位於加拿大的「夢露大廈」雙塔，這兩座從底部到頂部共旋轉209度的螺旋型建築，被譽為「全球最性感大廈」，而當時設計這座地標的馬岩松年僅30歲。
「流動」不單是建築風格，也是一種游走於人工和自然的情感與哲學。「『流動大地』既代表一種尊重自然的心態，但又想創造出城市裏獨有的東西，畢竟設計都是關於人的。」近日馬岩松以「流動的大地」為題，首於香港舉辦大型個人展覽。此展覽源於去年深圳市當代藝術與城市規劃館的一次個展，但今次由馬岩松與香港知專設計學院（HKDI）屬下的HKDI Gallery進行二次策劃，建築師更特地為展覽度身設計了一個宛如巨石的波浪裝置，讓人坐在起伏的「大地」上感受建築的流動性。
而同於HKDI Gallery舉行的《意大利：設計新展覽》，則是來自意大利米蘭ADI設計博物館的巡展，集結了100位35歲的意大利年輕設計師的作品，分成三個部分重組多個新的解讀方式和關聯，探索設計的多樣可行性。
新舊交錯的建築 馬岩松：「尊重而不是複製」
隨着MAD或馬岩松的設計建築紛紛在各地建成，馬岩松也逐漸成為近年最具國際影響力的中國建築師之一，夢露大廈、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節中的光之隧道、仍在興建的盧卡斯敘事藝術博物館等，令他在全球各地打響名堂。
在全球化的起點上開展不同的文化項目，令馬岩松不禁帶着世界性的視野反思自身文化：「我覺得中國現正處於文化困惑期，知道自己有五千年的悠久歷史，但是如何創造新的未來，這又是一個大的問號。」
站於新與舊、本土與國際的交匯處，馬岩松也常借建築表達一種對於「過渡」的思考。例如由MAD操刀、位於北京的樂成四合院幼兒園，就以一棟具現代特色的紅色仿四合院建築，作為幼兒園的教室，繞着原址一群擁有百年歷史的舊式四合院與老樹。
「新的建築是庭院，舊的建築也是庭院，其實從空間意義上，新與舊是類似的，但是形式上不一樣。」站在展覽中的建築模型旁，新舊時代的交替，就濃縮於眼前一座微型建築，而馬岩松自有其想法：「它的內在是有關連的，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表達對舊建築的尊重，而不是去複製老建築的樣式。」
對於馬岩松來說，現代城市文明要透過未來性來展現。這種設計模式將時間的分野加以瓦解，過去、現在、未來覆疊在同一點上，為其建築渲染了一種永恆性，能夠帶來跨時間的視覺體驗。另一個同樣體現此一特點的建築，是荷蘭鹿特丹的「FENIX 移民美術館」。這座博物館預計於2025年開放，盤旋如龍捲風的樓梯座落於中間，直達觀景台，能夠概覽城市周邊。建築物帶有飛船似的未來感，卻植根於荷蘭的移民歷史，又在景觀上與現在的城市風景對應。
在博物館的末端，一隻巨型海鷗正遙看遠方。足跡遍及世界各地的馬岩松，對於飄泊也有自身的一套看法：「移民代表一個人離開了自己的家，到達一個未知的世界。我看這世界的海邊總有海鷗，牠們好像也沒得焦慮說自己屬於哪裏，然後就身處這一個（流徙的）過程中，所以我覺得鳥也有點象徵性在其中。」
回歸自然的未來城市
站在現代文明上思考未來，在馬岩松眼中，未來的城市是關於自然的。
他的作品常與現代城市有一個距離，走出純粹的功能性作用，透過視覺上的抽離感，以及與周遭環境的融合，在城市之中喚回自然的聲音。馬岩松不諱言，設計和建造都是人工的，但這不代表建築不能帶來一種人與自然的情感連繫。
近年MAD的新作「衢州體育公園」，甚至成為了一座「消失」的體育館，功能性的足球場、籃球場、游泳池等，全隱藏在綠色的小山丘之中，坡上設有供遊人行走的步道，令城市與自然的界線模糊起來。「我覺得體育建築不應該是太光或太強，而應該是更日常，尤其是在城市中的這樣一個空間，它不只有比賽，也是你每天可以跟家人、朋友、寵物去的地方。」
另一個同樣與自然融合的作品，則是2018年MAD受邀在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創作的「光之隧道」。它改造自當地一條具有20多年歷史的觀光隧道，穿過750米到達洞口，以全景水池構成倒影，將外頭的山景引進洞中，營造了超現實之感。「有一種人在天地之間行走的感覺。」建築原充滿理性的計算與考量，但身為建築師的馬岩松，話裏卻有一種感性的嚮往。「自然很美，但是我能創造出跟自然不一樣的意境，這是我設計時想做到的一件事。」
一如展覽名稱「流動的大地」，馬岩松的建築設計植根於自然，然而自然的意義並不是固定的，加以主觀的創作元素，便構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自然」。「我想創造一個『第二自然』，仿傚自然的同時又創造建築，希望建築中有一種自然裏所沒有的獨特的東西。」雖然走向全球化的世界，但馬岩松的設計亦保留了中國傳統的山水哲學。面對文化過渡期中的困惑，他從建築上提出一種回應，探索現代城市的可能面貌。
建築領域中，尚有「山水城市」的概念，將中國傳統的自然情懷與天人合一哲學觀，置入現代城市的構想。馬岩松不忘近年建築界常提到的「綠色環保」、「節能」等概念，卻認為那只是屬於技術層面的東西，遠遠不及傳統的山水哲學層次：「山水談的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東西，而這在現代城市中是缺失的，現在不管東西方的城市都缺乏對人的情感的考慮，又或是自然作為一種精神的存在。它們基本上都只停留於物質現實上的層面，所以我覺得應該跟傳統的山水學習。」
實踐與介入 《意大利：設計新展覽》
馬岩松的建築藉由中國山水哲學反思現代社會的困局，同在HKDI Gallery舉行的另一展覽《意大利：設計新景觀》，表現的則是來自西方文化背景的設計觀，將人置於縱橫交錯的生命網絡，讓設計化為一種生活上的實踐。
由「系統」、「關聯」到「再生」，展覽首先追溯設計的資源與理念，再走入社群，透過設計促進社群形式，最後在身處的現實情況中反思供應和棄置、乃至循環經濟等問題。展覽雖分成三個部分展示，但策展人Angela Rui強調：「一個好的作品會同時兼具這三種元素。」由一眾意大利年輕設計師創作的作品，與馬岩松的建築相比更強調介入與宣示。然而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從設計中展現對自然環境的關懷，反映了當下這一代設計師的社會自覺，以及回溯人與自然之情感連結的渴求。
《馬岩松：流動的大地》
展期：即日起至2024年4月7日
《意大利：設計新景觀》
展期：即日起至2024年5月19日
開放時間：上午10時至下午8時（逢星期二休館）
地點：香港知專設計學院（將軍澳景嶺路3號）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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