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聽黑洪祿談起藏歷,身旁總是圍繞着滿屋古董與文物。隨手執起一個硯台、一個黃花石,黑洪祿白眉一揚,侃侃談起背後來歷,其對收藏的愛好隨之而溢於言表。雖然踏過九十年歲,每當談起藏品時,他便仿似返老還童,一如壯年時遍踏各地、處處覓尋珍品的他。

收藏之路已走過數十載,黑洪祿如今是香港著名的中國明清古典傢俱收藏家及古玩商。坐在他身邊,兒子黑國強作為他的高徒兼接班人,同樣也是行內數一數二的古董傢俱專家,更是2006年在香港創立的國際大型藝博會「典亞藝博」(Fine Art Asia)的創辦人。

「以前叫『古董佬』,現在叫『專家』,社會上看待這件事的心態已經不同了。我不覺得自己是專家、不覺得自己是老師,最多叫行家。」從小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的黑國強,雖走上跟父親一樣的鑑藏之路,卻不知不覺間走出了自己的方向。黑洪祿瀟灑一擺手:「他有他的一套,我有我的一套。我不用教他,他也不用教我。」

這幾年來 #文化者 跟黑家父子做過幾次訪談,與兩代古典傢俱藏家坐下來,聽黑洪祿談起他由戰後初做批發生意,到後來醉心古董收藏,中間曾一度被看低。然而一雙金睛火眼,讓他首次到西安文物店,一眼就從芸芸平價擺物中,認出唐代留下的痕跡。白髮蒼蒼的黑洪祿憶述過去,難忘的往事背後,是一次又一次的獨具慧眼,才能從貌以平平無奇的古玩中辨出好物,亦造就了一代藏家。

初抵香港到建立生意

黑洪祿細數家珍的歷程,從他初到香港談起。

1949年春天,16歲的黑洪祿來到香港,剛抵埗時就住在灣仔,如今回想,他連住的地址也記得一清二楚:「軒尼詩道449號三樓!」他說,最初工作三年,沒收過工資,「後來我大哥來了,老闆給了我200元,我把200元全都寄回給媽媽。」收入緊絀,至少有飯吃有地方住。

黑洪祿工作了整整22年,到了1970年毅然裸辭,遍踏泰國、馬來亞西、婆羅洲等地,去了差不多一個月才回來。他說,那段時間「完全沒有工作,每天就在想想事情,去去清真寺,吃吃咖喱。回來一個月之後,就開始構思小生意。」他雖這樣說,然而旅程途中,還在各地物色貨物,例如到了盛產木材的婆羅洲,看看當地有甚麼木頭可用。回到香港,他就開始做起自己的生意,最初店舖也沒有,就在家裏工作,做一些仿古象牙鼻煙壺的批發買賣。

1970年代,香港經濟突飛猛進,古董業也隨之興盛。當時黑洪祿不時回中國大陸進貨。北京最大的舊貨市場潘家園在那時開市,便成了他經常到訪之地。「天尚未光,清晨就有人拿着古董擺賣,那時候真的會有好的東西。」成功的藏家除了有入手貨品的眼光外,開價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藝術。黑洪祿難忘有次用100元買入一支竹杖,轉眼間就被兒子用1000元美金賣出。「趁我不在的時候他就賣掉了。」看似揶揄的一句,背後藏了一份驕傲:「入貨一定要有眼光。」

「還有開價要夠膽。」父子二人不約而同地說道。

開價的藝術

黑洪祿在古物買賣上的經驗之談就是:「貨品本身沒有標準價錢,看你開價開得是否聰明。這行沒有道理可說,就看你的眼光,但不要騙人,只要它是真正優良的貨品就不用怕。你買了一件好貨,賺了錢,下次人家也會想起你,跟你多買兩件。」

開價大膽,這是黑國強從父親身上學來的東西。

「我外公、媽媽那邊的家庭,當時其實比我父親有錢,算是中產以上,因為有店舖,而且也不算小,同樣是經營文玩雜項。」黑國強說。「但也要看你的冒險精神有多大。他們覺得加一倍價錢已經很厲害,不像我爸爸那樣夠膽加一個零,甚至兩個零。他們想也不敢想,也沒有一個表列出價錢,大概記着──這個客甚少還價,開價就便宜一點,因為對方不會還價得太多,能大約維持在某個價錢。」

愛不釋手的文物

行家買賣經歷漸豐,看過的貨品芸芸,漸漸也就視之如浮雲,甚少對特定貨品表現出過多的執著。然而,一眾古玩之中,也有些藏品讓黑洪祿念念不忘。

1979年,他第一次到西安,市中心有個鐘樓,底下就是文物店。「我看到了一塊石頭,就跟負責人講價,叫價200元人民幣。」當時的石頭如今捧在手中,黑洪祿凝看藏品的目光,依然著迷不已,仿如初見。「我一見就知道是好東西。這是唐代的文物,你看這個花紋,有隻鸚鵡圍在這裏,旁伸一對翅膀,這是唐代標準的款式、花紋。最近有朋友替我查到,這是陝西省藍田縣出產的黃花石。當時沒有人注意,我一直留到現在也不捨得賣。」

坐在旁邊、遺傳父親審美眼光的黑國強形容這塊雕石時說:「我形容它是封建時代的設計巔峰。想不到這樣簡約,用一隻鸚鵡──我最初還以為是白鴿,結果被他(黑洪祿)罵,說當時哪有人用白鴿,這是鸚鵡來的──抱着一個墨硯,我覺得真的很棒。所以我爸爸一直留到現在,不肯割愛。身為行家,甚少有東西真的死抱著不放手,這真的是其中一件他最喜歡的文物。」

另一次有趣的收藏經歷,是黑洪祿進了一間門市,在許多木頭盒與硯台之中,看中了一個價值4000元的硯台。店舖負責人起初覺得他不懂貨品的價值,不願賣給他,但黑洪祿說:「其實我多多少少也知道,甚麼是好甚麼是不好。我看到這個硯台就很喜歡,簡簡單單的。」經理隨即從抽屜裏取出兩塊石春,要考他見識。「我放到手上,聞了一聞,就給了他一個答覆:我說這是漢代,剛出土的,對不對?」他說着,頓一拍枱,模仿當時經理的反應。「他想考我,我卻答得完全正確,一百分的答覆。他就把這文物賣給了我。」

簡約的黑色硯台放在眼前,黑洪祿說得興奮,不禁拍了拍額頭,眉開眼笑。

由學藝到守業

自小跟在黑洪祿身邊的黑國強,不知不覺也習得了父親的鑑物「神功」。然而他說,當中的學習過程並非面對面授課或正襟危坐的對答,而僅是「他一邊說,我就在旁邊聽」。

「我不是像每天上課那樣聽爸爸講解,而是在他講電話或者跟客人聊天的時候,我在旁邊聆聽,頂多問他一兩句,但問完他又不會詳細解釋。通常就只是說:『對的了,是明朝的。』我就要思考為甚麼是明朝。就是這樣學習。」黑國強自言幸運,有這樣的父親與基礎。「其實真的要經過一個遊歷、觀察的過程,去看去聽。」

雖然同樣走上鑑藏之路,但環境與時代有別,父子二人無論學習方式、工作方式,乃至於觀察的角度,都各有自身風格,過程中亦不免有所爭論,像是對文物的朝代、哪件文物經過修復、哪裏有配料等,各持不同意見。時代不同,如今市場上贗品太多,對「專家」的要求也變得更高。

自立門戶「研木得益」的黑國強,一連創辦了典亞藝博、水墨藝博等藝博會。「守業不等於要做一模一樣的事情。」對於守業,他有自己的理解:「上一代的行家都是做買賣,就是一買一賣,很單純的事情。但現在不是,太多奇怪的事情要與時並進。」近年,由黑國強創辦的藝博均在行內引起不少關注與討論,他認為:「博覽會這個平台,就是難得大家可以同心合力做一件事。一年一次吧,在香港算是史無前例。」

黑國強從父親身上學到的特質,就是盡可能在這行業之內建立誠信。「他也教我『give and take』,你在自己的行業有所得著,怎樣也要回饋一些。」彼此處事各有差異,對此兩人也不違言。但他們也同樣尊重這樣的差異,如黑洪祿說:「你知道,老人家和年輕人之間總有一段距離,多年來都是這樣,家家戶戶亦是如此。」而黑國強也表示:「事實是,沒有他的經歷,就沒有今天的我。」

採訪、監修:鄭天儀
撰文:鄭思珩
攝影:陳昶達、余日一、朱小豐
剪接:朱小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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