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叔叔》講述兩個老同志，人到暮年才遇上真愛。遲來的相遇，令二人面對愛慾和社會期望，並要在兩者之間作出取捨。5 年之後，Ray 新作《從今以後》寫一對早被雙方家人接受了的女同志，有天其中一位突然離世，餘下一人，與對方家人關係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本來親如家人的他們，因為一層樓而缺裂。導演楊曜愷提醒大家，平安紙（遺囑）是必須的，它是你對愛人的最後一封情書。
探討甚麼叫家人？
2019 年，楊曜愷（Ray）執導的《叔叔》上映，電影取材自紀錄老同志的《男男正傳》，講述兩個老男同志的相遇，二人大半生受社會約束，各自成立了家庭，但同時背着家人，尋找同性愛侶，過着另一種人生。《叔叔》上映時的討論熱點之一是它有一場激烈床戲。早前作為香港國際電影節開幕電影的《從今以後》要上映了，它的討論重點，也許就落在故事中女同志其中一人猝死後，另一半與死者家人爭奪遺留下來的單位，必須面對沒有法律保障下的殘酷現實。
「這是非常殘酷的。」 Ray：「這個議題的靈感，來自我在 2020 年的時候出席一個講香港同志的講座，主題是講遺產權益。在講座裏面有幾個個案都跟電影的情節差不多，有一對同志情人原本跟家人關係很不錯，但其中一人過身之後，留下的人跟對方家人關係開始轉變。及後我訪問了一些當事人，發覺共通點是之前他們都很親密，甚至乎伴侶仍在世時，Partner 的家人甚至會把小孩留在她家中寄宿。但其中一人走後，關係就開始出現很大轉變。」
說關係改變，不如說是破裂。有對方家人事後搬了進單位去住，有人乾脆把門鎖換了，不讓遺屬回到單位。電影故事裡，Pat 與 Angie 早年前合作經營工廠，收入不錯，但買樓時只用了Pat 的名字登記。但 Pat 其餘家人都沒有她倆過得餘裕，她一去世，Angie 失去一切權益，本來看似融洽的「家人」也露出真面目來。
「我覺得這個故事可以寫成劇本，因為其實很多人都不知道這些事。很多同志電影都寫出櫃，其實你出了櫃之後仍有好多問題，Pat 和 Angie 其實已經出櫃很多年了，家人全都知道。而留下來的這些問題我們其實平時沒想過。」Ray：「我想探討一下，甚麼叫家？甚麼叫家人呢？甚麼算是親情？」
土地問題
Pat 沒有寫平安紙（遺囑），香港沒有同性婚姻法例，二人也非法律上的夫妻，法律沒法保障遺屬，觀眾很自然會同情 Angie 的遭遇，但 Ray 強調戲中沒有好人壞人，「這不是《星球大戰》，一個好人，一個壞人。我只是坐遠一點看這幫『壞人』，我想，觀眾也有機會去理解這一家人的需要，同時會問自己，究竟如果我是他們，我很需要這層樓，我會怎樣？眼下的現實是法律無端端告訴我，我擁有這層樓，那我是不是應該據為己有？」
琳琳姐：「這個戲沒有壞人與好人之分， 每個人都是為自己着想，燒到你那裏，你當然以自己的利益行先。所謂好壞，只是觀點與角度。」
電影在柏林影展奪得泰迪獎（Teddy Award），先聲奪人，此獎項專門為影展中各個單元反映 LGBT 題材的電影所設的專門獎項，1987 年進行首次頒發。似乎戲裡提出香港獨特的土地問題，突破了地域界限，西人看了也有所感，「我不知道這故事在外國發生會怎樣，層樓的角色會是怎樣，這要看當地有沒有同性婚姻法例，如果有，故事已不成立。在香港，三十多歲人，要自己結婚搬出來住，除非家中有錢，否則真的不易。」
Angie 在故事裡失去了伴侶，也失去了單位和這些「家人」。戲中律師建議她，若不想一無所有，唯一的抗辯理由就是 Pat 生前一直在照顧自己，她一去世自己馬上失去生活所依，無法生存，期望以此得到一些生活費，但這其實並非事實，二人一直像「拍檔」一樣。這對情侶留下的一方，是否能接受以這與法庭爭取 Pat 的部份遺產？每個人都有不同答案。
「不理你的性取向是怎樣，我們應該甚麼都要事先有一個準備，才不會製造到以後的麻煩。就算你是異性婚姻，沒有準備，或者沒有寫好遺囑，在審核過程裏，你連二人的聯名保險箱也一定不可以打開，一切都會被凍結。所以很多朋友看完戲之後，都說得快點找一個律師，寫定遺囑。」Ray 笑：「還有一些（同志）情侶，看完開始討論，就開始吵起來，我記得有個小姐臉都黑了，她形容自己的另一半是很好的人，也一直認為圍繞着自己的都是好人。所以她不會想到，自己離去後別人會怎對待另一半。她們在我面前吵起來，令我十分尷尬！有好幾次都是這樣。」
Ray 提醒大家，平安紙（遺囑）不只是法律保障，也是你對最疼愛的人的情信，「平安紙等於是跟你的愛人說，我一直有關心你，我有替你着想。不要覺得這個世界這麼善良，電影英文名叫 All shall be well，就是當年我訪問那些同志情侶，我問他們有沒有寫好遺囑，很多人都說『我的家人知道我想怎樣的啦。』其實不然！你將 Partner 的將來，交給你家人的想法？我着他們別這樣，我連律師卡片都交到他們手上了！」
他笑說：「很多朋友看完都說要找律師，所以我應該找律師行來贊助我這齣電影啊！」
一早定了找區嘉雯
《從今以後》兩位女主角，一是舞台劇演員區嘉雯，另一人是沒有在幕前演出多時的李琳琳。區嘉雯近年不時在電影演母親角色，這是首次擔正女主角。李琳琳丈夫是憑《白日之下》剛得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的姜大偉，她八十年代是電視/電影紅星，但琳琳姐沒有演出多時，她上一次電影演出，已是 1991 年的《豪門夜宴》，距今超過三十年。
「我在寫劇本時，某程度上已投射了 Angie 的角色在嘉雯身上。到我完成劇本，給朋友一看，他未知我的想法，已問我是不是準備要找嘉雯來飾演了。」Ray 笑說：「至於阿 Pat 這角色，早在製作前我已開始找演員，一直在找，有見過現在的演員，但都沒有覺得很適合。」五年前的《叔叔》被 Ray 形容為「一輩子被最多男人拒絕的經驗」。作為導演，當年他還沒有名氣，找現役男演員，還要有男男床戲，絕大部份男演員都認為太冒險了，選角時困難重重。有了《叔叔》的佳績，這次找女演員演女同志可會比較容易？可有再被辭演？「沒有，我們人人都見，但見完都說『之後再通知』，沒有給過 Offer。期間我一直想看看還有甚麼演員，我想找一些很久沒有演戲的，因為還在演戲的，很多都在 TVB 演了很久，都在演母親這類角色。然後，我就看到了琳琳姐。」
因為想找演員，他不斷翻看舊劇集，有天 Ray 看到了《輪流轉》，「劇裡五個女孩，琳琳姐是其中一個。劇裡有很多感情線，但只有她沒有，她的角色有點男仔頭，爽朗一點，我突然覺得，她很適合這電影！我再看了她其他幾個劇。及後我就叫監製找 John 哥（姜大偉），邀請琳琳姐見面。」
李琳琳：我有很多好朋友都是同志
「那天監製和導演約了我去咖啡廳，說了故事大綱給我聽。我沒有想過要在幕前參演角色，我覺得這戲種比較少。」琳琳姐笑說，在這之前上一次演戲已是二十多三十年前了，其實這期間偶然有人來找她演出，「這些角色多數是演媽媽或婆婆，很多演員都適合，對我來說吸引力不是那麼大。」
所以你心中是有一個準則？如果邀約的角色符合這標準，你就會答應？「我又沒有這麼想，但因為來找我的多是這些角色，對我吸引力並不大。但《從今以後》很新鮮，它並不是你演藝生涯裡面可以遇到的角色。而我這麼幸運，被我遇到了一個這樣的角色，我的家人又很支持我。因為我看過《叔叔》，戲裡每個演員都很自然，相當生活化，一點也不像在演戲，我對導演的製作有信心，也有點蠢蠢欲動。我只是怕自己太久沒有演出，演戲會比較生硬，也可能用比較舊式的演法。」
演女同志，會有遲疑嗎？「我覺得完全不是問題。因為在我的生活圈子裏面，我有很多同志朋友，無論是男男還是女女，我有很多好朋友都是同志，其實以前的人看法可能保守一點，但是時代不斷地前進，他們有甚麼取向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是先天也好，後天也好，他們都完全沒有妨礙到我。有時候我跟他們還可以很交心地去聊天，大家無話不談，很私人的問題大家都會討論。」
琳琳姐說，因為這麼久沒有正式演出，當初也怕演法不合時宜，已經out了，她謙稱：「我希望我的演出中規中矩，我覺得導演都是很有要求的。」
香港的同性婚姻法
電影要上映了，Ray 當然期望有看到香港有落實同性婚姻法例的一天，同志們會有法律保障。
他說：「其實上年九月法庭判了，香港要在兩年之內，在一個法律框架內，去解決同性婚姻。不是一定要有，但要設立一些相似同性婚姻的法例，法庭已判定香港政府需要去做。由九月到現在半年已過去了，目前仍然沒有半點消息，其實我很希望這齣戲放映之後，大家會關注這議題。同志要得到的東西不是要多過異性戀，我們只是要平常人需要的東西，以及一個尊嚴。如今若你的 Partner 走了，其實你沒有身份，也沒有了尊嚴，葬禮上你甚至不能以未亡人的身份出席，你只可以是一個朋友。」
撰文、攝影：何兆彬
劇照由 高先電影有限公司 提供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文化者 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