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uce Nauman 從來不展示藝術的美,反而他一直呈現生命中的醜與不完美。」——大館藝術主管皮力博士

「我對美的理解不同。日落、鮮花、風景不會感動我去創作;我的作品源於對人間境況的沮喪,搞不懂人們如何會拒絕互相理解,人對人怎麽可以如此殘酷。」—— Bruce Nauman

美,從來不是82歲先峰藝術家Bruce Nauman 作品追求的目的、靈感,反而醜與不完美背後引伸的價值,是吸睛的美麗不能媲美。過去逾一個甲子,他喜歡通過小丑的身份、歡騰的動物標本等來反諷當代社會中的暴力與言語隔閡;力證語言不是溝通,反而製造分歧,用周遭聲音去呈現生活的瘋狂,並一直質疑藝術的定義,隱喻警世。

M+前希克資深策展人皮力博士,轉職大館藝術部主管,籌備一年,帶來首個主理大展的主角,正是被稱為「藝術家中藝術家」的這位美國前衛者Bruce Nauman。2009年他獲得最高榮譽的威尼斯雙年展金獅獎,而所謂「藝術家中的藝術家」(Artist’s Artist),因他無論概念或形式皆走偏峰或開先河,且對其他藝術家影響極深。在亞洲,Bruce Nauman的名字雖不算為人熟悉,是次大館個展是藝術家於亞洲首個大型個展。 

「從六十年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的這種思考人性的力量,我覺得都是今天我們藝術應該學習的地方。」皮力博士說。Bruce Nauman 名氣大但極低調,基本上都不出席自己展覽的開幕,年紀大了更加少出來見人,所以這次在香港開展,也安心交由三位策展人解讀他葫蘆賣的藥。皮力以外,另外兩位是與Nauman長期密切合作的費城藝術博物館副館長兼首席策展人Carlos Basualdo;以及皮諾收藏首席策展人Caroline Bourgeois。

35件作品 逾60年的議題

「Bruce Nauman是一個很特別的藝術家,其實注意他軌跡的話,他在近十年被關注得越來越多了。現在也是時候,把這種更加哲理、促使你去思考問題的藝術家,展示一下。」皮力博士說。 

是次展覽一共35件作品,涵蓋他1967年一直到2019年的作品,全部都是跟世界各地大博物館借來,大都長途拔涉進駐大館,由他最早期的實驗創作,展示人性。

早於七、八十年代,Bruce Nauman 的作品已開始探討「監控」的議題。大館前身其中一部分是監獄,是否在呼應這熱門的社會議題?

「他海量作品的方向特別多,的確他也做了很多有關監控的作品,包括小丑系列其實跟監控也有很大的關係。當然我覺得把這個關係聯繫到大館就有一點點太簡單了。我覺得他想有複雜一點點的東西,監控我們現在談的不是很多,展覽主要談的核心幾個問題是語言、身體和聲音,語言就涉及到語言哲學的東西,就是他從概念藝術整個來他起到非常大的一個變化。」皮力侃侃而談。

當年的Bruce Nauman說了一句很有名(也很有型)的話,他說:「假如我是藝術家,那我在工作室裡的作品,則全部都是藝術品。」他在工作室裡做了大量的錄像作品,包括設置七台數位紅外線攝影機,無死角地追蹤老鼠們的夜間活動。 有些看似簡單,例如他不在斷重複做一個動作、講同一句說話,或不斷撞牆;後來他有一些錄像,例如《小丑》,片中小丑對着鏡頭,不斷重複說:「我不知道我做了甚麼,我不知道我做了甚麼!」小丑明明是開心的象徵,但落在Nauman手上,作品帶有暴力情緒,令人不安。

另外一條片,他在鏡頭中不停密集的說「多謝」,說到令人煩厭的地步,正好在挑戰所謂「禮多人不怪」約定俗成的價值觀。

語言、聲音、身體、霓虹燈

這次展覽,集中在他幾個方面:語言、聲音、身體,還有霓虹燈。

Bruce Nauman的霓虹燈作品很有名,他也是最早利用當時廉價的霓虹燈用來創作的一個藝術家。其中一件他最著名的作品,是用文字形成漩渦構圖,字上寫着「The True Artist Helps the World by Revealing Mystic Truths 」(真正的藝術家通過揭示神秘真理來幫助世界)。「有天他剛好看見工作室對面,藥房有一個這樣的霓虹燈,他就創作了這作品。」皮力說,這句話本身有點Cliche(濫調),又似哲學化,其實可以說它是一句廢話,到底Bruce Naman在嘲笑這話,還是別有意思,無人得知。而這作品,這次就作為大展的第一件作品,並被展示於大館當代美術館入口。

交替閃爍著「RAW」(原始)和「WAR」(戰爭),這件霓虹燈作品帶來一場文字遊戲,構成一組迴文(即原文的英文拼寫是正讀反讀的關係)——從而展示出藝術家對詞彙系統的長久興趣,Bruce Nauman 形容,這招牌應掛在任何有戰爭開打的地方。

另一件經典作品《動物金字塔》(1989)由17件現成動物標本翻模製成,階梯式的結構由大型動物至小型動物層層疊羅漢,驟眼看帶著嘉年華中的狂歡氣息。但走近就看到動物均被剝去毛皮和頭角,喪失了牠們原本特徵,金色的聚氨酯物料令顏色也變得單一。作品中的「動物」被鐵架支撐著,還有金屬絲線與膠帶固定,讓其形成眼前的金字塔形態,「人為的幾何結構沒有絲亳血腥感」。作品聚焦於美國如何開發西部和印第安人的一種狂歡,而這個暴力的問題至今仍存在。

皮力解釋:「當Brunce Nauman把標本皮膚給扯下來之後,這種很炫耀性的東西突然變成一種暴力,這種狩獵或這種西部的文化裡面有着這樣的一種暴力。我們知道整個美國夢談到西部大開發,他把當中的暴力一面反射出來,也就是那個年代經過了越戰後,也一直在思考這個議題。」

一牆之隔的空間受水聲指引,來到作品《三頭噴泉(朱麗葉、安德魯、林德)》(2005)前。皮力指,這作品談論的是人的彼此傷害。大水池上,懸吊著三顆頭顱並翻模自三位藝術家。「他們」的頭被戳得千瘡百孔,但噴出來的水卻是清澈的,形成反差。皮力憶起Nauman的名言——每位藝術家都應該是一個閃亮的噴泉,「說的就是藝術家不斷地要把這種社會賦予他的傷害、剝奪感,轉化為一個美好的呈現。」而Nauman 含水噴人經典照片,正是向杜尚的尿兜《噴泉》致敬。

玩弄字句 挑戰固有價值

Bruce Nauman的出現,顛覆了當年藝壇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認為語言常被誤解,他不相信人和人有百份百的交流。他出現的五、六十年代,美國的抽象表現主義和極簡主義正在盛行,而兩派都強調藝術家的意圖。「看得懂」藝術家的意圖,成了藝術界的流行概念,但Bruce Nauman對人和人之間的溝通抱懷疑論,不斷去質疑和玩弄字句之間的悖論,反而闖出了一條新路,引發思考。 

藝術家創作的範圍很廣,其中一個著名的是聲音裝置,2004年,英國TATE曾委約他創作一件巨型作品,在100米的通道上,甚麼都沒看見,卻原來他在通道兩旁,裝置了指向性的喇叭,你走到每個地方都會聽到不同字句。這次展覽,將這作品安裝了在大館賽馬會藝方的螺漩樓梯上,干擾你看展之路。

此外,《對立式平衡》系列的原始概念來自古希臘,本來講的是人體重心放在一腳上,身體上兩邊拉出一條線條,是個美學上的觀念,Bruce Nauman把它重新定義了,他拍攝自己衰老的身體,帶着腰間尿袋,以衰老的身體,嘗試走一條直線。 

看完展覽,的確有醍醐灌頂之感,藝術家以幽默的方法向世界發聲,尖銳、貼地而直接。「如果觀眾看完走出展覽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樣,或者改變一個他看世界的方法,我覺得這個展覽就做值得了。」皮力博士總結說。

大館展覽 Bruce Nauman 

展期:即日至 8月18日 
星期二至日:11am – 7pm 
星期一閉館(公眾假期照常開放,延至翌日閉館) 
地點:賽馬會藝方及F倉展廳 
門票:$120(成人)| $60 (優惠) | $170 (家庭門票) 

https://www.taikwun.hk/zh/programme/detail/bruce-nauman/1373

採訪、拍攝、撰文:鄭天儀
剪接:Nikkie L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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