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是一種節奏,每種氣味盛載獨有的情感與記憶,以緩慢的步調裊裊繚繞,滲進繁忙的都市生活,在一呼一吸間,調劑人們的緊張心情。
近年隨着城市步速漸快,調香的習慣、香水的使用也在各個角落中暗暗興起,為匆促而逝的人與事留下感官的印證,但其實人們對於「芳香」的迷戀與追求,自古就已有之。
古人對香氣的尋覓,最初從糧食與美酒發展而來,後來漸納於祭典之中,成為此岸與彼岸世界的溝通媒介。唐玄宗賜死楊貴妃後,難抵思念之情,一年後密令將她改葬時,發現愛妃「肌膚已壞,唯香囊猶在」,玄宗遂攜其香囊終日悼念;《紅樓夢》裏,賈寶玉與林黛玉亦以香囊記情,讓時刻帶在身上的「香」成為男女間的定情信物。
從「香」的使用及品賞,可照看新石器時期至今人們的生活美學。「香」是多變,也是恆久的,以此作為楔子,香港藝術館與上海博物館首以中國芳香文化為題,由日常薰衣到宮廷用香,上溯新石器時期,下迄清代,與觀眾展開一段跨越千年的尋香之旅。
與「香」有緣份的城市
以芳香為題的展覽,落在維港旁邊的香港藝術館,細究之下也別有意味,因為「香港」之名裏的「香」,原本就與香港藝術館所在的尖沙咀密不可分。
「香文化具有源遠流長的歷史,它和香港本身的歷史過程和經濟發展其實也很有關係。」香港藝術館館長(中國文物)莫潤棣坐在香港藝術館的標誌景觀──維港前,談起了香港歷史與氣味的關連。「香港以前出產土沉香,並將其運至長江流域一帶,而東莞的莞香也會經香港轉口至南洋,讓『香港』因而得名。那時候的轉口位置,就是在一個名為『香埗頭』的地方,即現在的尖沙咀。」
每座城市都有其獨有的氣味文化。上海博物館(上博)2018年的時候曾與位於「香水之都」巴黎的池努奇博物館合辦一個以中國芳香為題的展覽,相隔六年,這次再以「香」為題策展,上博工藝研究部主任施遠認為兩個展覽極為不同:「巴黎是香水之都,而香港也是一個和香料貿易有緊密聯繫的城市。法國的展覽意在向歐洲觀眾介紹中國的芳香歷史,策展思路按照時間線來排列;這次在香港辦的展覽,主要針對香港的觀眾,他們本身已有一定的中國文化底蘊與素養,因此我們分成四大主題,從任何一點切入,都可以看到中國芳香歷史的線索。」

「香」作為「敬」的表現
人們對「香」的追求與生俱來,《說文解字》指「香」為「从黍从甘」,本義與穀物、糧食的香味相關。
「最早的香氣源自兩個東西,一個是食物,另一個是酒,這兩樣東西原本都是物質上的攝取,並逐漸昇華至一種精神狀態。」施遠追溯中國文化中「香」的源頭,認為其發展與人的生活密切相連。「但更重要的是,它後來演變成了一種此岸世界和彼岸世界溝通的媒介──我們和先人之間的溝通,是透過祭獻食物、祭獻酒,再發展到焚燒特定的香草香木,產生煙氣,並靠它來連繫人間和天界。」
從食品、酒香拓展到香草、香木之香,再隨域外香料的引進,「香」的意義亦越擴越廣。「燒香這件事情在中國文化上是非常有意義的,它和儒家談及的『敬』密切相連。」施遠續說:「『敬』是禮的一種狀態,如孔子說過:『禮者,敬而已矣。』人的自我修養也是『敬』,這是孔夫子所說的『修己以敬』,無論對自己還是外界,都要處於『敬』的狀態,而這個狀態的其中一個媒介就是『香』。」
「香」是一種展現恭敬的行為,不論祭祖或是廟裏求籤都離不開焚香,而古時大臣進宮面聖、後輩向長輩請安時,身上也要攜帶香囊,保持身體潔淨。「香」既是人與祖先、神靈溝通的媒介,也與人和人彼此互敬之禮有關。在施遠眼中,即使現代社會裏,約會前嚼一片口香糖,或在身上噴香水,其實也是一種「敬」的表現:「它其實不僅是為了自我愉悅,也是尊敬對方的表現。」

由日常生活裏維繫自身香氣,到宮廷、酬神的用香,這次展覽分成四個主題,分別探討了芳香文化的不同體現。如第四部分「人間幽馥」,就以宣德銅爐、廡殿形香盒、家具、文人書畫等53組文物,揭示宮廷用香和文人薰香的異同。
在這展區裏,其中一個展品「剔紅重簷廡殿形香盒」,更是由香港藝術館特意從上博館藏中挑選展出的。此香盒的獨特之處在於其造型,莫潤棣解釋:「此香盒的造型稱為『重簷廡殿形』,其實是宮廷建築的最高規格,只有在紫禁城裏的太和殿或乾清宮等高規格殿所,才會用到重簷,所以這個香盒置於此區域裏,更能反映帝王對用香的重視。」

施遠指出,剔紅的製作工藝流程極長,工藝要求也很高,「尤其這個香盒是一個建築的造型,有多處立體的工藝表現,所以製作上的周期也更長。」他坦言,最初考慮到此藏品並非一個典型的香具,一開始並沒選擇將其展出,但後來得香港藝術館堅持,才讓這個「剔紅重簷廡殿形香盒」首次面見觀眾。施遠不由得讚揚香港藝術館的策展思維,認為香盒與展區主題配合得非常適切。
由繪畫、石像到香囊 中國芳香史的典範之作
這次展覽共有109組上海博物館藏品及51組香港藝術館珍品,其中有兩件更為國家一級文物,其中一件是陳洪綬(1598 –1652)的《斜倚薰籠圖》,位於第二展區「暗香盈袖」。此圖描繪仕女斜倚於一薰籠旁,並以籠中的鳥形香爐薰香衣物,刻畫入微。施遠指,這件展品之所以成為一級文物,主要是它在中國藝術史上具有非常典範的意義。
「陳洪綬作為明清時期排位第一的人物畫大家,而這件《斜倚薰籠圖》又是他中期人物畫的一個代表作。我們上海博物館館藏陳洪綬的作品有50件,這件能夠作為一件一級文物,可見它在陳洪綬的藝術成就,乃至中國繪畫史上都是一件代表作。而這件作品在展覽裏面的角色也非常重要,它形象化地展現了用香的美學氛圍和場景,體現了美女斜倚在薰籠上的狀態,而這種狀態一直是中國傳統文人與詩人墨客非常稱道的一個畫面。」

(圖片由香港藝術館提供)
另一件國家一級展品為南梁的《釋慧影造釋迦牟尼佛漆金石像》,其特殊之處在於它屬於傳世甚少的南朝石刻造像。「南北朝是中國佛教藝術的高峰,而佛教藝術最具代表性的體現就是石刻造像,北朝的石刻造像比較常見,如洛陽的龍門石窟、大同的雲岡石窟,還有青州出土北朝石刻等,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但要是說到南朝的石刻造像,大家常感到茫然。」施遠表示,南朝石刻造像存世完好者甚少,而這次的《釋慧影造釋迦牟尼佛漆金石像》因在清代才出土,故保存得非常好,讓當中的細微雕刻得以保留起來。

而這次展出的香港藝術館館藏則以香囊為主,「香港藝術館本身有超過80件香囊,但很少機會能將這麼大部分的香囊一併展出。」莫潤棣特別提到一個清代的玉雕香爐,此爐以淡綠色的翡翠雕成,更運用了難度甚高的活環鏈雕技術。「在這個『暗香盈袖』的部分,可以體現古人貼身使用香囊的習慣及其歷史意義。」


現代的芳香文化
芳香文化發展至今,亦逐漸衍生出有別以往的意義。
施遠觀察到,古人焚香多出於衛生的考慮,但現在則主要是為了滿足感官需要。「隨着中華傳統文化的復興,人們開始從美學的角度出發,重新發掘傳統的生活方式。」莫潤棣則覺得,在現代的後工業化社會,焚香多由香薰機所取代,失去了以前用香的優雅感。「但從我們展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古人用香,其實是很花時間的一件事,反過來看,這種慢生活反而有助調劑我們緊張的心情。」
是次展覽還特別邀請了本地藝術家卓家慧、鄭志堅及蘇詠寶,分別以傳統工筆及裝置藝術等不同媒介,重新演繹他們眼中的芳香文化。其中鄭志堅的作品《讓香味刻劃時間》,收集並展示了近50種常見的香草及香料,並從中調製出早晨、午間和傍晚的香氣;卓家慧的《拾香圖卷》以巨型的工筆花卉圖卷,特寫十種本地可見的香花香木;蘇詠寶《雨水的味道》則重構雨水散發的各種氣味,呈現香味在大自然中錯綜複雜的的流轉過程。
香港賽馬會呈獻系列:尋香記──中國芳香文化藝術展
展覽日期:即日起至2024年10月16日
地點:香港藝術館 2 樓專題廳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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