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在「劫灰」裏看到了創作靈感？「我想大家都覺得現在很多東西很難捉摸，特別是這幾年大家都有強烈感覺，有一些你覺得很實在、很理所當然的東西，好像突然全都沒有了，所以便跟着這個方向去想，再發展自己的作品。」—— 藝術家何兆基
「前陣子奧沙畫廊的主持人跟我說，想跟我做一個展覽。」藝術家何兆基笑說：「本來是做個人展覽的，但我想找年青藝術家合作，怕與時代脫節。」他找來三位年青人： Rose（李⼦蕊）、阿昱（王昱珊）和 Eric（鄧彥麟），四人討論了大半年，辦過不同工作坊，讓對方了解自己的慣常藝術手法，過程中定下展覽主題：「灰⾶無跡 ⽔⽉留痕」。
「討論時，Rose 提起了『劫灰』一字，它是一個佛教術語。」佛典記載有「劫灰」一說（即災難遺迹）。「近日大家覺得有些東西好像觸摸不到，究竟有多少痕跡可以留下來？」定了主題，四人各用不同手法表達，何兆基慣用木雕，這次綜合使用了 AI 人工智能、寶麗來、行為藝術及錄像等手法。Rose 運用摺紙和流動影像，阿昱運用美柔汀版畫、繪畫、裝置與行為展演及影像，Eric 則用了古老的濕版攝影技術、裝置與行爲錄像。
雖然手法各有不同，但想法一致，讓整個展覽滲着濃濃的儀式感和一點靈性味道。
何兆基：與年青藝術家碰撞
聯展四人，早已認識。何兆基在中大藝術系任教多年，其他三人是他的學生，分別在 2017 參與畢業展，並在 2018 以及 2021 年畢業，「我不想強調師生關係，找他們幾位，因為他們畢業以後，還有持續創作，我一直留意他們的創作，認爲我們一起做展覽，會是有趣的事情。」
何：「一開始，我不想已經有一些很清晰的想法，然後放置作來，我們有很多傾談。」
何兆基習木雕出身，也使用其他當代藝術手法；Rose 藝術系畢業，同時修習粵劇已十年有多，一直在視覺藝術、表演藝術兩邊遊走，這個展覽，她用的藝術手法是摺紙蓮花。阿昱從小習書法，她寫行書、草書，畫寫意水墨，也畫油畫和做版畫；Eric 愛攝影，他近年醉心研究的，是早期的攝影技術，例如乾版和濕版攝影，這些技術需要大量準備工作，拍攝一張照片單單曝光就要數分鐘至30分鐘不等，相當費時。
「劫灰」與「死後攝影」（POST-MORTEM）
「佛教提到世界可能經過很多次毀滅，每次毀滅時，火刧把整個世界燒毀，化成了灰，灰沉積在地下。不知相隔多久，第二個世界再現。」由「劫灰」這個字詞開始，找相關的資料，何兆基因此發現《搜神記》中，也有提到「劫灰」。
「《搜神記・卷十三》記載了一段奇聞逸事，話說漢武帝開鑿昆明池，挖到極深處，全是烏黑如墨的灰，不見有泥土。漢武帝問朝中文武百官，都不得其解，便去請教當時一位以博學聞名的智者東方朔。東方朔謙稱自己愚笨，也不知究竟，建議漢武帝可以試試去問西域來中土的人。到了東漢明帝時，有一西域僧人來到中土，有人想起東方朔的話，便問西域僧人有關昆明池底黑灰之事，僧人引述佛經回答，指天地將要毀滅，就會有劫火焚燒，此黑灰就是劫火留下的灰燼。 」（展覽文案）
為甚麼在「劫灰」裏看到了創作靈感？「我想大家都覺得現在很多東西很難捉摸，特別是這幾年大家都有強烈感覺，有一些你覺得是很實在、很理所當然的東西好像突然全都沒有了，所以便跟着這個方向去想，再發展自己的作品。」
展覽的英文名字是 POST-MORTEM，並非「劫灰」直譯， 而是源自Post-mortem photography：一種特殊攝影形式的統稱。提出這名字的是 Eric，「我對攝影的興趣很大，常看相關的東西，特別是攝影的歷史，因此發現了這個字。看早年的人像攝影，照片裏的人表情都很呆滯，後來大家才知道，原來當年的攝影受技術所限，感光度不夠，因此曝光時間需時很長，人們需要於鏡頭前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表情，繼而令照片中的人物顯得呆滯。」
「當時還流行替剛過世的親人或朋友去拍照。他們替剛過世的人穿得很得體，在攝影棚擺好姿勢，拍出很唯美的肖像照，相片有一種詭異和不自然的感覺。我覺得這種照片很神秘。」 展覽文案中提到，Post-mortem photography 在攝影上被譯作「死後攝影」，這個字除了用以形容「死後的」事情，亦可引伸為「事後剖析」的意思。
現場展演（火光、黑球、炭枝、布）, 策劃：王昱珊, 合作演出： 何兆基、李子蕊、鄧彥麟, 2024
由AI到實拍的錄像裝置
到底四個不同性格、不同年紀，用上不同手法的藝術家，在「劫灰」這個概念之上，各自造了甚麼作品？何兆基的作品《僧與虎／憎與苦》是一個錄像裝置。他利用 AI 生成圖像，再訂製道具、戲服，然後進行實拍，當中有真有假、有虛有實。裝置裏擺放了一件巨型木雕，旁邊放了一個老虎頭套，牆上有一張張即影即有寶麗來照片，也有錄像投射，到底這個作品是如何構想的？
「我做雕塑和木雕，不單單是傳統的雕刻，亦有些比較觀念性。近兩年，我一直在創作主題跟山有關的作品，之前不同的展覽，都比較專注展出這些雕塑作品我年紀比較大，但也想試一些新鮮的東西，這次我以 AI 人工智能生成平台 MidJourney 創作，覺得都挺過癮。我給它的指令（Prompt）是有個和尚遇到一隻老虎，而老虎是人形的。」
就這樣，AI 生成了一些看似古老而超現實的圖像，乍看未能分辨真假。他再用寶麗來 SX-70相機以黑白底片把這些圖像攝下，出來的照片就像實拍，更難分辨真偽。牆上一列的即影即有相片，故事講述僧人遇上老虎，把牠馴服，將牠帶了回家，老虎日漸長大，有天獸性發作，於是僧人再次出手，將牠降服，最後老虎把自己的臉用力扯去，赫然發現老虎頭下的就是僧人自己。如此一個故事，果然充滿了佛教味道。
一系列寶麗來相片，前幾張用 AI 生成，後半的相片原來是實拍的，他請人訂造了真戲服，然後自己穿上，充當演員，「現在你看到的AI圖片，其實是我試超過一千張再選出來的。AI 明明是假的，但因為我再找了人造衫，勞師動眾拍下影片，將那些本來虛構的東西在現實裏面重新設置，再拍一次，究竟那個真實和虛假的界線，是怎樣定義的？」
作品名字喚《僧與虎／憎與苦》，又把玩了僧／憎，虎 / 苦的同音異義。何兆基沒有直接探討「劫灰」，或告訴你這世間被毀滅了幾次，何時「劫」會再來，提出的同樣具佛教味道的真偽，及人性問題。
紙蓮花和美柔汀銅版畫
Rose（李⼦蕊）的作品《天跌落嚟花被冚》以宣紙摺上千朵蓮花，散落在展場四周，「在展場放紙花，天燈河的感覺。」蓮花表達的是懷念之意，「重複地摺紙的時候，會進入心流，想起很多東西。」蓮花有思念之意， Rose 摺紙花時，想起的不只是往生的人，也有正在受苦受難的朋友，「我會回憶，我們之間的連結是怎樣發生的？」Rose詳細解釋：「從對往生者的思念延開，記念一座城的更番殘影、一段歷史的缺略填白、一輪分袂的往後微吟，瓣瓣緊挨。」Rose 流動影像作品《無枝空折花》，把摺花的過程解構、倒播，緩緩攤平摺痕，重訪花開花落的循環。
展覽開幕的展演，Rose 以苦行的方式，在展覽裏幾步一跪，將華盤裏的紙花，散落四周，並走回流動影像的中心，捲摺成花。
阿昱（王昱珊）從小習書法，對筆墨的理解較為深入。「我們在展覽籌備階段曾互相舉辦工作坊，以學習對方的創作媒介。在何生（兆基）的木雕工作坊中，感受到大家在做木時會呈現出各自不同性格。由於沒有木雕經驗，便以持毛筆的方式用鋸，下筆或落鋸前要儲一道氣，讓動作剛柔並重。」
這次展覽，昱用了不同表現方式，當中包括她擅長的繪畫及美柔汀（凹版）銅版畫（Mezzotint）。她的銅版尺幅只有約掌心大小，「美柔汀版畫的做法，是要在一塊銅板上以搖刀（Rocker）刻劃出平整密麻的凹痕，再以刮刀（Scraper）和壓刀（Burnisher）刻劃畫面。刮走的地方就是光，因此製作美柔汀畫面就是尋找光的過程。美柔汀版畫以這種尺幅處理，適呈現具神秘及儀式感的畫面。這次的創作也有出現日蝕的意象。我喜歡日蝕，也喜歡天體運行，我覺得人類觀察並發現這些自然規律，是件很令人感動的事。人本來對此一無所知，但居然發現了宇宙規律。。」版畫很小，但同時展出的紙本水墨/油畫，尺幅頗大，兩者形成強烈對比。這些畫作上全是一個個半抽象人體，扭曲着，在掙扎或角力。昱說自己從前都畫寫實畫，近年在嘗試從寫實當中抽其意象，她覺得這樣的表現方式「更接近寫實」。
生死與 Optography（視網膜成像）
Eric在大學時，開始愛上了攝影，從菲林攝影，一直尋找攝影的源頭，最後找到了濕版和乾版攝影。濕版攝影法是以玻璃或金屬版當底片，塗上火棉膠（Collodion）為主材的溶劑，再把玻璃浸入硝酸銀液，在濕的狀態下裝入照相機拍攝，然後顯影、定影，做成正片或者負片。乾版（Dry Plate）攝影同樣使用玻璃，在黑房環境下在玻璃上塗上一層感光劑，待乾後，放入相機拍攝曝光，再回到黑房中用黑白沖片使用的沖洗藥水處理，得出一張負影像的玻璃底片。
「畢業後，我慢慢學習早期的攝影方法，例如玻璃乾版等等，一直很想做濕版攝影。我進行研究，並買材料慢慢嘗試。這個展覽是我第一次展出這段時間練習後得到的東西。」Eric解釋，作品《從暗箱裏》以景象經過暗箱（Camera Obscura）的鏡頭後會上下顛倒的原理為出發點，運用濕版火棉膠攝影法拍攝，以回應POST-MORTEM（死後攝影）這個展覽主題。他思考生死，在他眼裡，暗箱的內部就像一個模糊了生死界限的場所，既生亦死，既死亦生。
「我最近學了一個字： Optography（「視網膜成像」）。十九世紀曾出現『開膛手傑克』（Jack the Ripper），他是個連環殺手，傳說他連殺數人後，警察認爲可以從死者的視網膜裏找出殺手的樣貌或特徵，當時的人認爲因為人眼與攝影機一樣，是可以感光和顯影的，一個人死前凝視的影像，會保留下來。有一次，我父親不能呼吸，他躺在地上時，我叫了救護車，住處較遠，等了45分鐘，救護車才來到。期間，我一直爲他做心外壓，同時看着他的眼睛漸漸變得暗淡。我的身影，有沒有烙印在爸爸的視網膜上？事後，我買過牛眼、豬眼，想證實這事，但沒有找到答案。」
Eric 的錄像作品，又是另一種風格，他做了一個支架，帶到日本青森縣的恐山，將自己倒吊在上面，直至支撐不住，倒了下來。「將自己放在一個環境裏倒吊，曾是我畢業時的作品。這次我選擇在恐山倒吊。恐山被當地人認為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是地獄的體現。那裏環境獨特，有很多硫磺，滿山都是白色石頭，到處噴發蒸氣，被日本人稱為『恐山靈場』。」
Eric 一直認為，將一個影像倒轉是很有力量的，攝影機利用了光學原理，一下子就能在觀景窗裡把影像倒轉，他除了攝影，也用自己的身體做同一件事，抵抗物理世界。這之間，大有一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味道。
撰文、攝影：何兆彬
部份相片由藝術家提供
「灰⾶無跡 ⽔⽉留痕 – 何兆基・李⼦蕊・王昱珊・鄧彥麟 」作品展
展期：即日起至8月10日
開放時間：星期⼀⾄六 10:30-18:30 （星期⽇及公衆假期休息 ）
地點：奧沙畫廊（觀塘興業街 20 號 4 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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