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被時代迫得喘不過來，又忘不了半輩子學習到的行業標準，日子一天一天的溜走，總想留下點甚麼，以證實人生沒有白走一遭，這大概就是很多創作中生代的心聲。
今年漫畫節「港漫動力」中有這麼一個漫畫界「中年好聲音」的故事：三個資深動漫人，不想重複以往港漫風光，反而遠望前路，三人想要闖出一條新路。作畫阿軒乾脆辭掉工作，花了半年以上時間，繪製出以猩猩/老虎為主題，全書沒有對白，近似美國/歐洲風格的漫畫新作《蠻荒搖籃曲》。但全力投入繪畫的他，卻被編劇袁建滔、監製阿 Lay 毫不妥協要求迫得快瘋掉：「他們是魔王，這過程好痛苦。半年過程，好像做了兩年那麼多工作。但沒有他兩個，我根本不可能做到這水平。但其實，漫畫應該是要這樣畫才對！」
沒有對白，要求更高
漫畫主筆阿軒入行二十多年，一直當港漫助理。他一直有個心願，想出版一本自己的作品，苦無機會。年多之前，他透過朋友認識了資深漫畫編輯阿 Lay，讓他看自己平常畫下的作品。阿 Lay 口直心快，看了一陣就說不行。
另一邊廂，創作人袁建滔早年當過漫畫編劇，後來在創作界擔任不同崗位，他寫小說，當動畫導演，一直想回去做點漫畫。阿 Lay 很了解世界漫畫市場，去年組隊參加過「港漫動力」，近年想找主筆多做幾部作品，當得知阿滔已有了想法和故事。就相約三人坐下來討論。
「我一直都想做漫畫，但我自己畫不出來。」滔：「約了出來，我就跟阿軒說了三個故事，看看他對那個故事有感覺，結果他選了《蠻荒》。因為他平常會畫動物，例如鯨魚。」其實袁建滔在漫畫界相當資深，早年在浸大傳理系畢業的他，早在 1992 年就出版了被當年稱為漫畫教科書的《連環圖語言》。畢業後他白天在 TVB 當編劇，下班還到玉郎漫畫當兼職漫畫編劇，「當年我編《猛鬼寃魂》，主筆有葉明發、徐大寶，監製是毛名威。」
後來他跟著名漫畫編劇文敵開過漫畫分色公司，又做過電影特技，1996 年替利志達名作《天妖記》編劇。這之後他較多時間創作動畫，著名作品有兩部《麥兜》大電影和《大偵探福爾摩斯：逃獄大追捕》）。在今屆漫畫節《蠻荒搖籃曲》之前，他最後一本參與的漫畫作品是 2011 年起出版的《武道狂之詩》，作畫葉偉青（Felix），滔是漫畫版編劇。2021 年台灣漫畫家薪鹽改編過他的小說《棄形記》為兩期完漫畫，但滔沒有參與編劇。
香港漫畫以動物為主角的少之又少，數到全本漫畫沒有對白，也幾乎絕無僅有。阿 Lay：「坦白說，這樣對主筆、對圈稿的要求，其實是高很多。很多港漫主筆，寫二人對話可以寫幾十頁，但當全部對白、交流、講話的位置全部消失，純粹用分鏡去交代故事，其實對主筆的要求更高，他要知道怎樣用鏡頭說故事。」
魔王級數
《蠻荒搖籃曲》的故事靈感，來自阿滔看到一段動物短片，片中一隻猩猩，竟然在照顧幾隻小老虎。他以此為故事基礎，寫在戰亂之中，母猩猩帶着三隻小老虎，走到荒野，接受現實的挑戰。全本漫畫的主要角色都是動物，不含對白，「故事最初期的版本，純粹因為猩猩是吃素，很善良的，但你要養大三隻猛獸，那怎麼教牠們呢？可不可以教牠們跟你吃素？但是當你去到荒山野嶺，遇到野狼猛獸，要跟熊惡鬥，就算你多善良也要進入一個蠻荒世界！」寫故事那陣子他正在看動畫《Primal》，故事寫原始人和恐龍，沒有對白。他近月正在拍的一部動畫全片也沒有對白，「因為我覺得對白好煩啊！其實太多對白很無謂。」
對阿軒來說，繪畫漫畫多年，他愛畫的正是反差很大的美式黑白漫畫，本來《蠻荒搖籃曲》不會難到他，但創作過程，卻是痛苦得十分難忘，「我始終是新手，未必到大家的水平，我盡心盡力去畫，一直畫一直改，改到他們滿意為止，也數不到修改了幾次！這過程非常艱辛，這半年裡面做的事，好像做了兩年那麼多！」
你平常做漫畫助理，工作量也不小吧？
軒說：「那些工作我都習慣了。」
滔笑：「他做助理時，老闆不會這樣要求他修改啊！」
軒苦笑：「也會改的，但他們是魔王級數的啊！我會改到他們滿意為止。」
Lay：「軒之前是漫畫助理頭頭，平常有人幫助他，但這次他要獨自一人工作，這分別很大。」
軒說自己本來只想出版一本作品，了個心願，「最初我很幼稚，只想出一本書，就可以眼閉了。 如果我自己一個人做，其實我不會做到目前這樣的質素。因為我覺得他們二人是大師，我只是一個迷路小羔羊！這次我在他們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原來漫畫是這樣做的，也應該要這樣做，而不是像以前那種做法，但過程真的很艱辛，有時晚上一直在畫，畫到連 iPad 都不夠電。」
回望製作過程，阿 Lay 笑說，除了他們差點把阿軒迫瘋，他找了「人習字工作室」寫封面字，也差點把他迫瘋，「當寫字變成設計，半字半 Graphic 時事情就開始複雜。我們一共用了20-30 個組合，如果只看字，其實有些寫得更漂亮，但要在周邊（產品）上又不行，最後發現，如果 A 款的第三個字，配上 B 款的第五個字最好，於是我們要求他組裝！這差點令所有人都反面了。」說到這裡，二人大笑。他正色的說：「當你手上有這筆錢，當然想很認真做好這本書，希望以最好的質素出街！」
香港不是一個漫畫市場
《蠻荒搖籃曲》與其他港漫也許還有一點不同，就是花了好些精力去做宣傳。袁建滔找來老友喬靖夫寫外傳小說，找利志達以三毫子小說懷舊風格，畫這外傳封面，把它印成小冊子在書店/書展派發，這些招數可算是奇峰突出。
「我做創作也 30 年了。」滔：「小時候，你停留在『我做好作品自然就賣得啦』的心態，但世界不是這樣運作。」令他開竅的其中一人，是大導演基斯杜化路蘭：「《奧本海默》由一開拍，路蘭這傢伙就開始一直說，我不用電腦特技來拍核爆！大家都問那怎麼拍？結果，電影的爆炸拍得不怎樣，大家即使覺得被他搵笨了，但由開發到上映，你怎樣罵都好，他真是每一部戲都不單單是一個導演那麼簡單。」
他說，另一個讓他學習的對象，是曾合作的周星馳，他曾替星爺執導《長江 7 號愛地球》動畫，「我記得，《西遊》要上映前我在現場，聽過他談如何做宣傳，我見他這麼用心去參與這件事，心想你做導演，搞了一部電影，還花這麼多時間去想宣傳？當時他跟我說：『你以為我一部電影破紀錄那麼容易？最難其實就是（宣傳）這一部份。』」於是，《蠻荒搖籃曲》一開始，他就同時想宣傳，「你的作品當然要好，但除此以外，究竟怎樣令到大家去講，去關注這個作品？讀報導，Pixar《玩轉腦朋友》花了兩億來做宣傳！」
阿 Lay 是全能的漫畫監製，除了繪畫，他幾乎甚麼都做，當然包括宣傳，「我們知道沒有預算，那你怎樣可以便宜地做宣傳，又做到有聲勢呢？」團隊的原初的構想，是 7 月 26 日《蠻荒》在動漫節首賣，同一本書，同一天安在日本的神保町書店上架！他一早到過日本，與當地書店談好了，「因為漫畫沒有對白，本來同一天上架是可以的。但因為我們遲了付印，現在同一天不行了，但 8 月份上架也是沒有問題的。」
他說，實體書還是會出，但看趨勢，網上平台才是未來，這方面他早有準備，「如果以行銷、市場的角度去看，我覺得《蠻荒搖籃曲》是好做的，因為首先我們不需要做翻譯本，一出版我已經可以直接上到美國、歐洲、日本的平台上架。」他直言，若在 2024 年還以紙本作本位，這營銷方向已是錯了，若以香港為市場，那就更錯，「坦白說，香港其實不是市場來的！因為香港暫時都沒有自己的平台，比世界落後了很多。大陸有大陸的平台，還有目前最大的漫畫平台是韓國的 Webtoon。以我所知，今後還有大企業會投資做漫畫平台，今後要推 IP，一定是用這些平台！」
撰文、攝影：何兆彬
漫畫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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