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衡量一個建築物或者地區是否值得保育的時候,一般會考量其文物價值。根據現代保育最常用的文獻《布拉憲章》為文物場所或建築的評估列出最重要的四項文化遺產價值:歷史價值、建築或美學價值、社會價值及科學價值,當中頭三項為最基本的評估準則。
在香港照片和香港歷史研究學者高添強眼中的香港有着怎樣的歷史呢?作為歷史研究者,又如何評估本港建築的歷史價值,及活化再利用的保育方式呢?回顧香港過去十年的保育項目,在過程中總會跟城市發展出現矛盾,兩者之間該如何取得平衡?

日佔時期歷史少港人研究
「我對香港的歷史特別有興趣是兩方面,一個是城市化之前的市區面貌,另一個是戰時三年零八個月那段歷史。」高添強表示,自己家族幾代人都在香港市區出世,屬於市區的原居民,當時九龍東有四條村落,分別是鯉魚門村、茶果嶺村、茜草灣村及牛頭角村,高添強祖輩便是牛頭角村村民。「小時候身邊的同學會講返鄉下,但我無聽過屋企人講要返鄉下。」因此,高添強對市區昔日的舊村產生興趣,雖然這些資料不多,但他不斷研究和翻查舊地圖,追蹤殖民地前的香港歷史。
知道自己是市區原居民外,在祖輩的分享之下,他從小聽到很多關於日本佔領香港三年零八個月的事跡,「我媽見到我們食蕃薯就會十分生氣!因為她會想起戰時要排隊輪番蕃,甚至只得蕃薯皮的日子。」正正因為家人的經歷,令高添強很想了解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開始跑圖書館找書、看期刊,當中皇家亞洲學會(香港分會)的會刊對他影響甚深,因為他可以從這些洋人文章看到很多香港的歷史。
皇家亞洲學會(香港分會)隸屬於倫敦皇家亞洲學會,成立目的旨在促進西方對中國及其他亞洲各國的認識。香港分會於1847年創立,第一任會長為港督戴維斯爵士。學會出版和收藏的文獻資料包括有書籍、期刊、照片等,內容涉及藝術、文學、歷史、文化等多個範疇。
因着個人家庭經歷,而想要了解日佔時期的香港,他發現,這段重要歷史英國人有研究,日本人都有寫,「但香港到現在都很少人研究!」因工作關係,高添強結識形容為「比香港人更懂香港」的日本作家和仁廉夫,「當時他來港搜集資料,希望協助香港二戰時期的軍票受害人。」當時正在香港旅遊協會(即今香港旅遊發展局(旅發局)工作的高添強,不時跟外國傳媒介紹香港,及充當翻譯工作,他除英文以外,也會操第三種語言:日文。高添強曾充當和仁廉夫的翻譯,二人因而成為好友,「我們有共同興趣,會互相交換研究資料。」

從軍事遺址 認識香港歷史
由日佔時期的研究延伸到香港的軍事歷史研究,高添強說:「香港可說是東南亞地區之中軍事遺址最豐富的地方,要認識香港歷史,這些遺址便是最好的教室。」他指最初這些遺跡根本沒有人記載,也沒人重視。他記得,小時候曾聽叔叔講述魔鬼山打仗的故事,魔鬼山名字有點嚇人,聽說那裡有個炮台,曾經想要去一趟魔鬼山,「我去了三次才找到(炮台),政府地圖是沒有顯示的。」為了去魔鬼山炮台,高添強看過很多地圖,包括日本防衛廳(今防衛省)製作的香港作戰圖及香港防衛地圖等,最後按圖索驥,在山林中摸索,終於找到了炮台及附近的機槍堡等軍事遺跡,還找到港島北岸僅餘的一個機槍堡。「這本來是統一碼頭,上有機槍堡。」高添強翻開照片簿,展示當時拍攝下來的機槍堡模樣,「我拍攝後多年,機槍堡被拆掉,此地現在已經填海了。」
憑着手上的幾張地圖,高添強陸續把這些軍事遺跡找出來,出版了《香港戰地指南》(1995)一書。後來此書引起政府部門的關注和興趣,其中包括負責管轄香港郊野公園的漁農自然護理署(漁護署),「他們(漁護署)委託我協助出版《野外地戰遺跡》一書。」除了出版,高添強也獲漁護署邀請舉辦講座,及參與龍虎山郊野公園和松林炮台歷史徑的內容和講解。「第一代展示牌,我也有份參與的啊。」2003年,剛好是松林炮台落成100周年,高添強帶了導賞團,向一眾記者講述炮台的歷史。「後來我曾經向旅發局建議,除了飲食購物以外,香港還有很多地方可以推銷,如文化、歷史等等。」可惜高添強當時的建議未獲接納,當局只想推廣山頂觀光、花車巡遊、煙花匯演等。如今,旅發局也有「舊城中環」及其他本地特色旅遊活動,坊間越來越多團體舉辦文化深度遊、導賞團等,高添強指這些是好事,至少有更多人重視香港歷史文化的保育。
沙中綫宋井文物
「以前根本無人講保育,亦無什麼保育政策。」現時香港就有關古蹟保育的法例,是根據1976年頒佈的《古物及古蹟條例》,由古物諮詢委員會(古諮會)負責進行研究,再由古物古蹟辦事處(古蹟辦)執行有關決定,包括決定香港法定古蹟及評級香港歷史建築。高添強曾經擔任古諮會委員,指出委員來自不同界別,包括建築、測量、工程、地產集團、非牟利機構等,歷史學者佔少數。「歷史建築就是包括兩個範疇,一個是歷史,一個是建築。」高添強認為大部分委員缺乏對歷史的認識和了解,只單憑建築物的外觀去評定其價值是略欠全面。
他出任古諮會委員期間,曾發生一件備受關注的事件:沙中綫宋王臺站的考古發現。當時他從《南華早報》報導得知工程進行期間,發掘出宋井地基及數百件出土文物,當時高添強提出原址保留,惜不獲接納,因需額外花費40億。「文化歷史不是用錢來衡量的。」高添強至今回想仍感氣憤和可惜,他說:「宋代這段歷史與香港息息相關,也反映九龍城當時的面貌。」最終,這些文物部分被安置在如今宋皇臺站的展示櫃之中。高添強說:「地下文物一向都不在古諮會討論評級的範疇。」深水埗主教山配水庫又是另一個例子,除了歷史價值,其建築外觀別具特色,最終因而得到保留。

文物保育中的歷史價值
高添強明白在香港做保育是很昂貴的工程,因此更需要一個全盤的計劃,而非單就一個說法,或者一份報告就作出決定和進行評級。「民間其實有很多人做研究,可以提供資料,因為沒有互動機制,通常等到好多人批評的時候才處理。」他不是主張政府盡聽盡信民間力量,而是認為大家可以互相配合和交流。
「我曾經有個天真的想法,不如每一區都建一個博物館,反正區區都有獨特的歷史和文化。」高添強笑,他認為社會教育很重要,要提升地區認同,大眾對保育的重視和關注,也要支持民間的保育研究工作。「實際考慮下,保育要錢,要資助,其實跟醫生律師無異,它是一門專業。」民間有好多人有心有力去保育、做研究,但這麼做需要一定的經濟能力,不是免費午餐,高添強希望社會大眾給予尊重和實際支持。
一直以來,他付出時間、心力去研究香港歷史,全因對這城有深厚感情,他說:「無理由我們對香港的歷史一無所知。」他的硏究除了反映在文字之上,也見於影像之中。他工作室擺放了數十箱盒子,「這些都是我以前影的相的底片。」裡面全是昔日攝下的香港的影像。他把部分收藏得來的舊照片和自己拍攝的作品,出版了《彩色香港 1940s-1960s》和《黑白香港1990s》這兩本著作,以影像說故事,一直以來還在努力整理,可惜有些底片因為時間和環境壞掉。
攝影機可永恆保留一刻影像,對他來說,將不同年代的照片比較,更可以見到變化。高添強的照片當中,有黑白也有彩色,他坦言還需要花費一段長時間進行整理,這將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過往香港未有談論保育,現在,政府有意識地進行歷史建築保育和活化項目,民間也透過不同形式推廣本地文化。歷史價值作為評定文化遺產評估的其中一項核心價值,不單純因為「舊就是好」,而是反映人類和社會在特定階段和領域的創造和發展。

撰文及攝影:Candy Chin
部份相片由被訪者提供
香港建築保育專題系列:
學者篇3:保育建築師 Edward Leung 保育不是形象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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