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建築保育專題】學者篇②：Tris Kee 最愛工廈實用美｜2024

位於上海的1933老楊坊，由昔日的屠宰場改建成創意基地。它內在穿插的通道和空間佈局，仍保留濃濃工業風。

欣賞一幢建築，大家都會先看外觀。美感影響人的看法，不單對人，也對建築。建築的美學關乎不同年代和地方文化特色，產生不同的主義和風格，這也是評定文物的其中一個重要的建築價值。

鮮有人形容工業大廈為美。身為建築師，現任香港理工大學建築及房地產學系副教授的祈宜臻博士(Tris)卻獨愛它的實用美學，過去十年一直在研究和推廣工業大廈活化再利用，希望透過創意和現代化方式善用現有資源，達到社會可持續發展。

簡單實用美學

「建築價值或者美學很主觀，也難以用金錢去衡量。工業大廈樓底高，方方正正，在我作為建築師而言，這也是美學的一種。」Tris 笑言建築的美不一定要「三尖八角」或要有曲線、流線型等的線條，四四方方，簡簡單單也可以是美。

談到啟發Tris對工業建築美的興趣，要回到二十多年前，她剛成為建築師的時候，曾在英國工作一年，參與倫敦塔橋(Tower Bridge)附近 Shad Thames & Limeshouse 地區的設計和活化項目，包括將昔日大型倉庫如 Butler’’ s Wharf、Sesame Wharf 改建成公寓，「這裡百幾年前都是倉庫，儲存糖、芝麻、香料等等。」Tris 手持建築設計圖解釋。隨着時代發展，倉庫被廢置了，「後來英國人就看中了這些倉庫樓底高，四四方方的特點，想到將這些倉庫翻新，變成公寓，結果賣得也不錯!」Tris 指，當時實地考察她發現空間很大，但光線相對較昏暗，「當時有建築師提議在頂部開一個窿，好似天井一樣，方便採光。」Tris 形容這是好大膽、有創意的做法，結果實行起來，也很成功。「我當時見到，就覺得為什麼英國做到，香港做不到呢?」這個區域，到後來成了遊客到訪熱點，除了公寓以外，還有不少餐廳，可以欣賞泰晤士河的風景。後來決定回港工作後，一直在默默地推動本港工業大廈活化再利用項目。

「當日建造這些工業建築目的不是基於美的考慮，而是要實用。」Tris 解釋，工業建築設計有別，它們本身具有堅固的結構，「昔日這些建築擺放很多重型機器，在結構上負重較一般大廈為高。」所以她鼓勵善用工業遺產活化成共居房屋(Affordable Housing)或共享住宿空間 (Co-liviing)，「倫敦 Bow Arts 便是其中一個成功例子，將廢棄的工業建築變成畫廊、工作室、共居房間等，給年輕人或藝術家提供可負擔的住屋選擇。」

Tris 指出，香港其實都有很多舊工廠大廈，其實可以考慮這個做法，便利更多年輕人，「七十年代香港有好多工廠，位處葵涌、荃灣、深水埗等地，它們製造黃鴨仔、穿膠花等，九十年代工廠北移，很多工廈都空置了。」既然空置，Tris 說何不將它們改建成住宅，方便剛畢業的年輕人或藝術家呢?它的設施未必需好完善，更重要是租金便宜，容易負擔。「現在流行 Work From Home，其實好配合到現代年輕人的工作模式。」

工業遺產活化再利用

「除了改建成住宅，工廈也可以成為文化場所或藝術空間。」Tris 提起英國著名當代藝術博物館 Tate Modern，正正是從昔日的發電站改造而成，她也參與及到訪過內地不同城市，見證政府在逐步利用舊工業遺產，打造成藝術展覽場地。

2012年，Tris與香港中文大學鍾宏亮副教授共同合作「價值農場」項目，於 2013-2014 深港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中展出。雙年展展場位於深圳蛇口的價值工廠和文獻倉庫，前者是昔日的浮法玻璃廠，後者則為蛇口客運碼頭舊倉庫。Tris 的作品便在以前工業區空置的廠房和倉庫位置打造的首塊試驗農田，探討城市耕作和可持續發展的可能性。「展場本身已經很有特色，擁有歷史和文化價值。」只要適當地活化再利用，這些舊工業建築可以成為住宅、文化場所、藝術空間。Tris說：「它們可以給予社區居民和遊客一個與過去互動並體驗文化遺產的機會。」。

十年後，她再度參觀 2022-2023 深港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展場由金威啤酒廠改造而成，保留多個大小不一的大型發酵筒，中間加裝紅色管道、樓梯等連接，貫串整個空間。Tris 形容這個設計富有創意：「它像絲帶一樣串連整個場地。」除了欣賞，她也反思身處的香港：「我們擁有好多一棟大廈，其實香港都做到。」

她曾到訪位於上海的1933老楊坊，這裡由昔日的屠宰場，改建成創意基地，甚具特色，「那裡的通道是很古靈精怪，左穿右插的。昔日牛的通道，今日則變成人的通道。」Tris 指出，屠場設計很難變成居所，但內在佈局和空間有趣，化身成藝術場所則具有可塑性和可觀性。

提到工業遺產改建成文化空間，香港有南豐紗廠(The Mills)和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JCCAC)。前者由舊紗廠改變而今日的文化創意空間，後者由工廠搖身一變成為藝術家工作室，又設有黑盒劇場作表演之用。然而Tris 認為這只是少數的例子，香港還有很多工業大廈位於觀塘、黃竹坑等地。她坦言，藝術家傾向使用或租用工業大廈作工作室或展覽場地，「工業大廈的好處是有大型升降機，昔日用作運貨，今日則可以運載大型藝術裝置。」Tris 曾經到過這些地區的藝廊參觀，認為藝術家充分利用場地空間，工業大廈也增添藝術氣息。

香港保育推行後知後覺

香港政府曾於2009年提出活化工廈計劃及2018年推出活化工廈2.0，但似乎成效未算顯著，不少工廈被改裝成商業用途，較少作為文化藝術場所。Tris認為政府應該提供更多誘因，如減稅或補助金，鼓勵私人業主修復和活化工業建築。

「Adaptive Reuse(活化再利用)其實是可以做到可持續發展的，經濟上可以節省成本，因為建築物本身已經存在;環保層面可以減少製造工業廢物;社會層面也可以連繫當區和吸引外來的遊客。」Tris 補充，要有效保育工業遺產，將它們活化再利用，需要各界的配合。「首先政府需要將工業遺產地點納入城市規劃框架，創造一個在城市景觀中融合新舊的和諧環境。」同時可以

與大學和研究機構合作，進行與工業遺產相關的研究和保護工作。商界和業界可以考慮改建工業遺產，使用「節能設計和可持續材料，增強這些地點的可持續性。」學者和地區組織則可以「提高公眾對工業遺產價值的認識，讓社區參與保護工作，打造文化旅遊項目，吸引本地和國際遊客。」

「如果今天不保育這些有50年歷史的建築物，之後何來會有100年?」Tris又指香港在保育政策和推行上較後知後覺，其實可以參考英國、德國，甚至內地，很多現存例子證明活化有助達致社區可持續發展。Tris 希望「積少成多」，透過出版、教育、展覽等進行推廣。2019年她出版了《活現築蹟——工廈.活化.新生》重點探討工業大廈活化再利用的可能性，探討本地個案，又引用內地和海外例子作參考，鼓勵再利用現存工業大廈實現建築環境的可持續發展。Tris笑言：「我不是要拯救世界啊，不過救到幾多得幾多!」訪問當日她正在努力撰寫計劃書，為大嶼山文化保育作努力，希望能夠成功取得資助，以便推行保育工作。

「工業遺產的獨特性就是反映當時的面貌，與那個年代掛鈎，這就是她漂亮的地方。」Tris 說審美本身是主觀判斷，但在評估和衡量建築價值的時候，應該兼顧其背後所承載的歷史和人文元素。她嘆道：「當年皇后碼頭要拆卸的時候，也沒有人覺得她漂亮。」Tris 認為拆卸舊建築很容易，但一放手，就等於徹底失去這些建築，失去了某個年代的連繫。建築的美學價值在 Tris 的眼中不是什麼主義和風格所構成，而是它與城市，與社區之間的連繫。延伸保育歷史建築，就是用創意的手法，活化再利用這個歷史載體，繼續書寫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