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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生春,修復後由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院變為中醫診所。

在香港,文物保育和城市發展常被放在對立面兩邊,到底它們之間是否就不能相輔相承,和平共處?文物保育可以為一個城市發展帶來什麼意義和價值?城市發展無庸置疑,但文物保育又可以擔當怎樣的角色?

身為保育建築師, 亦是香港建築師學會前文物及保育委員會主席的梁以華(Edward) 一直從事相關工作,他參與過多個本地甚至海外的保育項目,並在多間院校擔任講師。Edward 如何看待香港的文物保育和城市發展這個課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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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育建築師,亦是香港建築師學會前文物及保育委員會 主席梁以華(Edward)

盲目追求保育妄顧效益

「這個問題我才剛跟學生討論過。」 Edward說,要先了解城市可持續發展模式的概念,繼而才可以討論文物保育是否切合到,「其實所有東西都可以是 Sustainable(可持續的),但Sustainable Development (可持續發展)就是去思考如何改進我們的生活。」Edward 表示兩者的分別,在於可持續發展為實際需要而設,未必每個地方的需要都一樣,「舉例說,南美洲有一個森林,不去發展建屋就可以讓這個森林得以保存和延續下去,反之發展建屋雖然可以賺錢,但卻會失去整片森林。」

從學術層面去理解,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有關可持續發展的定義有三大層面:分別是環境、經濟及社會。環境層面上當然考慮到自然生態、生物多樣性等,與環境自然保育較大關係。就建築物而言, Edward 表示需要考慮的是大多數是經濟和社會層面。

「如果只因為有個廢墟或舊建築,單純為了好看,好玩及留個回憶,不斷花費金錢去保育,不會帶來實際收益,又不會持續有人去使用,這根本不能在經濟層面上做到 Sustainable。」Edward 指這種做法不是保育,而只是「形象工程」。他強調要知道市場需求、社會需要,而非盲目地追隨保育的潮流,又妄顧經濟效益。「如果只是不停靠外來捐錢,或者政府不斷『泵錢』落去,是不能維繫的。」

Edward 指出,近年來很多地方的保育都是把一些舊屋、舊店強行保存,將它變成文物館,只有外殻,當中其實沒有什麼可觀性,消費的人不多,這樣是不會持續產生人流的。「相反,人們寧願去一間有舊物展示的茶餐廳,可以一邊食一邊看。」這樣反而可以帶來經濟收益,持續經營下去。

將保育和經濟效益掛鈎,是否要把保育商業化呢? Edward 舉南豐紗廠(The Mills)作為例子,以作說明:「The Mills 不是靠展館為生的,它重要的支援和投資,是初創企業。」Edward解釋,南豐紗廠的業主明白昔日的紡織業已經不合時宜,要延續其生命就必需要創新,所以借助舊紗廠的廠房作為培訓和支援場地。「展館和商店其實是這個目的下出現的副產品(by-product),產業需要運作和持續下去,而只不過選擇透過一個歷史建築去延續這個故事。」

除了經濟效益的考慮,還有社會層面。Edward 舉例,雷生春就做到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其中一個例子,「它本身是一間位於舊區的醫館,剛好香港浸會大學中醫藥學院需要一個場地,便活化利用雷生春作為中醫診所,滿足該區市民對中醫服務的需求。」雷生春是一幢位於旺角荔枝角道,一幢樓高四層的戰前轉角唐樓,屬於一級歷史建築。它在1931年落成,地下是名為「雷生春」的跌打藥店,一直為該區低收入家庭提供服務。「作為社區醫館,這是它的社會價值,即使活化,它的功能和意義也沒有改變。」Edward 表示,雷生春雖然設有文物展覽空間,也不是以此作為營運目的,中醫服務才是主要作業,而且是有經濟收益的,「雖然是舊區,收費較相宜,但都是有持續穩定的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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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前廣州沙面法國東方匯理銀行外貌,修復後成為東方藝術學院。

不要為了保育而保育

Edward 強調自己「喜歡保育,但不會為了保育而保育。」他提醒,要先理解保育的目的是什麼,應該先思考「社區需要什麼?What does the community want ?」而非看到歷史建築,就覺得需要去保育,需要活化,繼而賦予它新的用途。「這種思考方式是本末倒置,That is the wrong way to do it !」

灣仔藍屋建築群(下稱「藍屋」)是另一個例子,成功活化,又說明如何達致社會需要。藍屋是一組位於灣仔的唐樓建築群,它們包括藍屋、黃屋及橙屋,藍屋於1999年被列為一級歷史建築。活化藍屋的計劃,採用了「留屋留人」的方針,以保存整個社區網絡,既有現有住戶,也有新加入的租客。「藍屋本身有人居住,他們需要居所,租金正為藍屋提供固定收入來源。」雖然營運機構是非牟利團體,樓下設有藍屋故事館,平常辦籌款活動,但這些都不是保育藍屋的重點。Edward強調,重點是藍屋所呈現的社區之間的聯繫,不僅是樓上樓下的居民,還有灣仔區的街坊鄰里。

「它有社會需要,有社會價值。」Edward 表示,租金收入,連帶非牟利機構所舉辦的活動收益,正好就做到經濟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以致藍屋這個項目獲得201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區文化遺產保護獎卓越獎項。

南豐紗廠、雷生春、藍屋這三個項目,都是Edward眼中成功的保育活化項目,更獲本地及國際認同。那麼香港的保育不就與世界並列嗎? Edward 坦言就單一保育活化項目而言,香港有不少卓越的例子,然而整體上的發展則有欠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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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豐紗廠主要借助舊紗廠廠房作為培訓和支援初創企業的場地。

中國處理保育更彈性

「這不是保育的問題,而是整個城市規劃的問題。」香港自1903年引入《公共衛生及建築物條例》,作為全港建築物的條例管制,但未有完善的監控機制,也未有鼓勵和便利私人業主進行活化的措施。最明顯的例子是位於山頂道,已故本港著名富商何東爵士的住所,糅合中西建築特色的「何東花園」。因為業主無意保育,而要進行修復又需要大量資金 ,Edward說:「政府覺得無可能動用70億去進行保育。」結果由業主自行決定保留或拆卸建築物,最終花園遭拆卸。

香港一直奉行自由經濟,Edward指它就如一把雙刃刀,正面來說讓本港經濟自由發展,但另一方面則造成社會發展欠缺全盤考慮,未有因時制宜,讓歷史文化達到可持續發展。

除了城市規劃欠全面,香港現行的規管制度也欠缺彈性和誘因,程序過多,反觀中國內地在處理上則較有彈性,Edward說:「內地近年有很多活化項目,很容易就可以把一個工廠區變成大學教室、展覽館等。」他最近在廣洲沙面完成一個活化項目,項目把其中一間四層樓高的銀行,改造成東方藝術學院。昔日沙面屬於租界地方,西式建築林立,甚具特色,「藝術學院剛好需要一個教學場地,見到這間銀行空置,雙方一拍即合。」事實上,近年內地政府積極鼓勵私人大宅進行創意翻新,活化作現代的商業用途,例如上海榮宅,本為民國麵粉大王的豪宅,現租予著名時裝品牌PRADA 修繕作為展覽和活動場地。

雖然香港的保育政策未盡完善,但也在逐步改進。Edward 指現時政府懂得考慮建築與地區的連繫性,如安達臣道清拆舊村中的平房改建公屋,原有在村中的廟宇獲「原區安置」,方便市民供奉。最近,政府公布要清拆九龍東三條村一些具歷史價值的戰前樓宇, Edward 和一班建築師希望能夠盡力保育,「九龍東三條村,分別是茶果嶺村、牛池灣村和竹園聯合村。負責的工程公司聲稱三條村內只有一幢一級歷史建築,未有很重要的歷史價值,政府於是決定拆卸重建。」然而 ,Edward 及團隊發現村內有不少戰前用石頭砌成的石屋,全部拆掉甚為可惜,於是向政府申請在清拆前,用數碼科技掃描村落建築,好讓有關數據得以保留。至於最終是全數清拆,抑或可以保留某些建築,則可以容後討論,「要推翻整個清拆計劃並不可能,但若能保留部份建築,也算是一個好的開始。」

在回應文物保育與城市發展這個課題上,Edward 重申:「第一,要先看看社群需要,第二要看其文物價值。即使要做保育,是根據其價值去做,而非為保育而保育。」他建議參考英國和內地的政策,讓香港的歷史建築也能達致可持續發展。

撰文:Candy Chin
攝影:何兆彬
部份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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