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衛拍的電視劇,實際也是一種回顧,他要喚來集體的記憶,讓你們看一看當年是甚麼樣子的。」—— 《繁花》作者金宇澄

同生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的上海,金宇澄和王家衛在各自的創作裏,不約而同地籠罩着濃厚的老上海情結,因而分別在文學與電影中,一再描述那座每夜璀璨而夢幻的城市。「我和他都離開了一個經常要去思念的地方。」16歲時離開上海、到東北生活了七年的金宇澄,形容他對上海的感情儼然一段異地戀──因為觸不及而更教人渴望,以至這種狀態,成為了他後來創作的根基。

在變動的世界中,尋求恆初的那座城市,這是金宇澄與王家衛《繁花》共有的執著。《繁花》小說最初在網上論壇連載時,金宇澄原本只欲以上海活記下市井事跡,「一開始在網上聊天,聊到後來覺得它應是一本小說了,我就停下來,去做了一個嚴謹的大綱。然後我根據這個大綱來寫,那時候就知道它是一部長篇小說。」在網上連載七個月之後,金宇澄花了一年多來完善這個小說,最後在2012年發表,次年正式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

由論壇到單行本,《繁花》小說兼有網絡論壇的元素,也不乏作者費心經營的嚴謹結構。王家衛看完小說《繁花》,形容它是上海的《清明上河圖》,用了整整十年時間,調動大量人員,最終將之拍成經典電視劇。金宇澄讚揚王家衛的影視創作非常成功,例如和平飯店的佈置,王導都堅持必須有過去的照片為證,微小的細節如窗簾,也處處留下導演與美術的心思。「他在這塊上有很多我和他都能意會的某些因素在裏面,他為影視劇做了大量的調查工作,這是我最清楚的。」

老上海眼中的城市變遷

金宇澄筆下的上海,有別於王家衛鏡頭的上海,而一座城市引人入勝的風華,就在於它能讓人各自想像。

作為一個老上海,金宇澄眼中,此刻上海變化最大的一部分,就是這座城市已變成了年輕人的世界。「香港也是這樣,十年之前我看到的年輕人,和我今年看到的,實際上已是不同的一代。城市最活躍的、最大的改變者都是年輕人。但我一直持一個開放的態度,而不是對過去的哀嘆。也有很多人說,就連上海話都和過去說的上海話不一樣了,我覺得沒甚麼,因為包括語言這一塊,都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將它往前推進。」

金宇澄堅持以滬語思維寫下《繁花》,卻看出了語言的多變性,「語言的改變,我覺得這是歷史的必然。就像一棵植物一樣,到了一定時間,它的葉子就要掉落下來,這是很無可奈何的。」語言的分支亂生,最終如歷史,被修剪成簡化的模樣,金宇澄為此慨嘆:「我們每翻一頁歷史書就五百年,五百年就一頁紙。我們活着的時候,好像覺得很膨脹,覺得我們很有存在感,但是實際上哪一天你一死去,(生命)立刻就壓扁了,就沒有了。這個時代,我們還在分甚麼八零後、九零後,在歷史書上就是這一頁,所以這是很虛無的一件事。」

在歷史洪流下,人事仿若都微不足道,但不代表沒有捕捉下來的必要,一如語言,盛載着一種地方性,細究之下就是一座城市中人們生活的痕跡。

「過去上海話是被人看不起的」

「方言就是這個地方的聲音。」金宇澄說。「地方它有氣味,有色彩,但最重要的是它的聲音,它的音樂。如果說地方的語言變成一種統一的語言,他的地方性就沒有了。」《繁花》電視劇播映時有兩個版本,一個用的是普通話,另一個則是上海話,但前者在中央電視台開播的前幾天,導演還特地要求金宇澄將字幕修訂一遍,使它的上海味道更足一點。金宇澄想起來,不禁哎呦一聲嘆道:「我說以前倒是沒有這樣待遇的,過去上海話是被人看不起的。」

九十年代,金宇澄特別喜歡去廣州,每次坐上出租車,才真正意識到廣州就在面前,他說這是因為司機是講廣東話的,車裏的電台也是廣東話的,「它給你的感覺不是視覺上的,而在聽覺上特別生動,這就是一種地方性。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甚麼呢?就是任何東西都要統一、要一模一樣。」

語言隨時都在流變,往往相隔一兩代,聽來已變得極為陌生。法國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曾到亞馬遜森林進行田野考察,在森林深處遇上許多土著,赫然發現其中一兩名土著會說一種奇怪的法語。後來他發現,這是源於幾年前,一位從法國來的探險家曾在那邊生活了幾年,當地的土著將他的法語繼承至自身的語言裏面。相隔大半世紀,同為法國人的李維史陀,在森林裏聽見的法文,彷彿成了一種很遙遠的語言。

無論上海話或是廣東話,在金宇澄眼中,語言是一條自由的小河,隨人的生活一直變化,代代傳承下來,它的發音也會隨其而變:「方言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它就是不斷的改變,沒有約束的。」

懷舊的必要

此時的現代上海,已非金宇澄所懷念的老上海,曾有年輕人問他為何懷舊,他回答說:「我有一個朋友養了一隻鴿子,小鴿子第一天學會飛的時候,那個朋友就倒霉了,為甚麼?他就坐在房頂上,天黑了小鴿子還在天上飛,就是不願意回家。年輕時你往往想跑出去,但到了一定的年齡,你有了一定的經驗,你積累的東西多了,到了三十歲、三十五歲以後,一個人就要回顧自己。王家衛拍的電視劇,實際也是一種回顧,他要喚來集體的記憶,讓你們看一看當年是甚麼樣子的。」

對於周遭變化順其自然的金宇澄,自認在創作上也是「一個毫無計劃的人」。王導曾笑言,換着別人寫《繁花》,肯定要將它寫成五本書,金宇澄卻一本就把它寫完,實在太吃虧了。作者本人毫不猶疑地表示:「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是一個沒有計劃的人,但如果要盯着這件事情做,我一定要接近全力。」

由寫作到繪畫

當年寫小說《繁花》,金宇澄為作品畫了些插圖,沒想到竟就此激活了藝術細胞,從此拿起畫筆再也放不下。近年,他轉向繪畫,但不管從事的是哪種創作,他依然秉持着全力做好一件事的決心與自我要求,亦屢以此心態勉勵年輕作家。

他回想自己為《上海文學》擔任副主編時,經常有作者請他:「我的文章,你幫我改一下算了。」金宇澄就此看出對方不重視自己的作品:「你要是愛自己的東西,怎麼可能讓人隨隨便便去改?改了我都不放心嘛。我形容他們為年輕的小母雞,牠每天都會生一顆蛋,就不把這顆蛋當成一回事了。但對一隻老母雞來說,牠生了一顆蛋,就要想盡辦法把它孵出小雞來。」

把自己形容為老母雞的他,將創作視為僅餘時間裏不得不做的事情。然而寫過《繁花》,將心心念念的老上海化為文字之後,他近來卻選擇放下寫作,把焦點移向畫布。由文字到圖像,金宇澄說自己似乎已「出軌」了,在雙重身份間搖擺不定。

正如他的畫作本來就是《繁花》的孿生兄弟,他緩緩說道:「文字和美術總是連在一塊的,怎麼分也分不清楚。」

【上集專訪】由作家到畫家 金宇澄的「繁花」美學

採訪:鄭天儀
撰文:鄭思珩
攝影:馬召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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