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和美術是連在一塊的，怎麼分也分不開。」──《繁花》作者、畫家金宇澄
金宇澄的《繁花》，始於文字，終於繪畫。
兼負兩種身份的他，上月在書展主持講座，大會以「左手寫作、右手畫畫」為題，聽他分享兩種藝術媒體的創作心得與碰撞。如今在大館季豐軒舉行個展，金宇澄的身份已是一名全職畫家，以畫作寄情敘事，筆墨線條之間，既見他的奇思妙想，也離不開「老上海」的生活痕跡。
他自己也沒想過，半生與文字搏奕的他，會無預告地「出軌」。
當年寫《繁花》，金宇澄為作品繪畫插圖，描摹上海風景，無意中激活藝術細胞，拿起畫筆再也放不下。「我現在的心思完全在畫畫上面。《繁花》之後我寫過幾本書，就慢慢『出軌』了。」由書頁到畫布，媒介雖然不同了，但金宇澄稱：「我還是和文學脫不了關係，包括整個狀態啊、畫畫的內容，都是有文學的背景在其中，只不過我現在就是畫畫，但以我的背景來說，我也不可能把自己摘得特別清楚。」
展覽中的41幅作品，精選自他過去十年創作的多個系列，他常描畫城市的細節與風情，也特別鍾情於昔日上山下鄉時觀察甚深的馬匹。金宇澄的畫作中，時而簡約寫實，時而具有超現實色彩，卻總是埋藏着一段段故事，特立獨行，一如他筆下那些駿馬。
上山下鄉經歷成繪畫啟蒙
出生於上海的金宇澄，在1960年代末，曾到黑龍江插隊，上山下鄉近八年光景。雖然他沒正式受過藝術教育，卻從那時起無師自通，將見聞化為畫作。「有時候我跟上海的朋友通信，會畫下當時住的房子，或火炕是甚麼樣子的──冬天的時候，我會去修別人的火爐，因為我們上海沒有這種經驗，所以火爐裏是甚麼樣子、它怎麼跑到一個煙囪裏面，可以從這裏生火，讓房子暖和起來，這些我都會在寄給南方的信裏面畫出來。」
金宇澄的藝術啟蒙之一，是當時地下流傳的雜書，他提到其中的一本，是國民黨時代留下來的南京中央大學建築系鋼筆畫教材。書裏全是鋼筆畫，用以教導建築系學生畫效果圖。金宇澄對此書記憶甚深：「當時沒有電腦，設計師都要自己用鋼筆畫繪畫各種效果。這本書對我幫助也很大，但是我從來沒想過會自己創作。」
十年前《繁花》出版，之後不僅其文字獲得肯定，就連金宇澄為作品畫下的插圖，也一併得到大眾的賞識。金宇澄說：「我這個人就是，大家都說好，就引起我繼續創作。」到了後來，有從事版畫的年輕人，提議他將作品做成絲網版畫，他便隨此一步一步地踏進繪畫的領域。
鍾情畫馬 畫作背後藏故事
年輕時當知青的經歷，成為金宇澄繪畫的始點，當時的所見所聞，至今仍在他的作品裏徘徊不去。他鍾情畫馬，筆下的馬匹體態各異，亦時與女性身體相對照。金宇澄繪畫馬匹的熱愛，源於他在東北充當過三年馬伕的觀察，後來他更曾寫過一篇名為〈馬語〉的文章，開篇就說：「世上沒別的動物，有馬那樣高大而溫良。」在文篇之中，他不但以華美文辭描述馬匹的各種體態，更鉅細無遺地寫下人們對待馬的殘忍行徑。
金宇澄指自己沒受過美術教育，自然以文學思維繪畫：「就是說你畫一幅畫，不只是畫一個靜物，你要有一個故事性。那麼這個故事性是怎麼來的呢？就是用文學的方式來構想這麼一幅畫，想通了我就去畫。」
在他過往的繪畫作品裏，因而常帶有一種故事性甚至警世性，例如2017年的《上海老場坊》中，牛群順着盤旋而上的道路魚貫而行，愈往上走，路便愈窄，直至爬到最高處，當道路只能容納一頭牛時，這便是牠被屠宰的時候。
這幅看似超現實的畫作，其實取材於1930年代上海的一個屠宰場，金宇澄曾讀過關於此建築物的資料：「當時這個地方沒有電子設備，設計師考察了整個城市的風向，設了一個進風口、一個出風口，要靠自然風把血腥味給吹走。他們花了大量的心思，做成這麼一個建築，但是這個建築之後就沒有意義了，現在變成了一個文創園區，裏面設立了各種咖啡館和餐廳。我一到那邊就感覺很不好，因為看過很多過去的資料，覺得裏面陰氣很重。」
依從感覺創作
由文學轉向繪畫，金宇澄是把寫作擱下來，但談起創作時，他一臉隨意：「你問我有甚麼文學的計劃，我覺得我還沒有，說不定有的話，我就會把美術拋在一邊。但是我估計最近這個階段不太會，因為該寫的我都已經寫了。」
有人曾跟他說，現在的畫家那麼多，你怎麼還在畫畫？應該好好寫文章。金宇澄對此不以為然，淡然應道：「我說現在作家也特別多，多一個少一個也無所謂。」
目前的階段，金宇澄專注在繪畫上，想把作品畫得更好，「畫到哪一天，說不定遭受一個重大打擊或怎麼樣，或者就不畫了，我也不知道，我這個就是憑感覺的。」雖說棄文從畫，但在大館訪問金宇澄的當下，他聽說了旁邊那棵百年芒果樹的傳說，愈說愈起勁，並滲透着對故事的想象，不禁直言：「我覺得這真是一個好小說！」金宇澄對故事的熱愛絲毫不減，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又能看到由這位「老上海」寫下的新作。
金宇澄的繪畫作品，由輔助文字的插圖，變成展覽中的展品，多多少少仍帶有文學的影子。其「繁花一 金宇澄繪畫展」走過北京、上海和深圳，第四波個展來到了香港，並在中環大館季豐軒舉行。從41幅作品中，觀眾能感受到這位作家兼藝術家筆下，那抹複雜而奇幻的都會超現實主義。
*專訪的下集，會談談他寫作的心路歷程，以及他的「老上海」回憶。
「繁花一 金宇澄繪畫展」
日期：即日起至8月17日
時間：上午10時至下午7時（週二至週六）
地點：季豐軒
香港中環大館地下01-G04至G05室
免費入場
採訪：鄭天儀
撰文：鄭思珩
攝影：馬召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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