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世彭擔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前後十三年(1990-2001),退居美國,並不言休。在1995年9月初華文報紙報道張愛玲往生時,他才驚訝發現自己是張愛玲表弟,於是他便忍不住手,努力編寫劇本《張愛玲的最後一夜》。
最近他回到台北,顆拍賴聲川「表演工作坊」,於4月在台北、6月在桃園及高雄,推出這部自編自導新作,我於台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看了該戲。

楊世彭看齊張氏所有作品,乃一等一張迷。他並消化了全部新聞資料,構思出劇本。內容先介紹唯一見過張愛玲遺體的華人林式同,他是洛杉磯華僑,普通人,當初接受莊信正教授委托,為張愛玲租房子,並成為她在美國洛杉磯生活上唯一聯絡人。
楊世彭劇本有提,林式同取出張愛玲不太少的銀行存款,足夠支付她的後事費用,例如在洛杉磯僱船出海,撒下骨灰。至於餘額,則寄到香港宋琪,作其他相關用途。楊世彭在劇中不忘複述林式同的話,特意攻破一些傳言她家徒四壁的說法。此外,她家中所鋪舊地毯,乃波斯正貨,具多重價值與意義,並非寒酸之像。
世人一般相信,人臨終時,會在腦海裡快速回帶,把自己一生從頭到尾、由小到大閃顯一次。楊世彭本著大家都接受這個假設,劇本核心內容便作如此結構,講張愛玲在臨終那個晚上,腦海裡回顧她自己一生中與幾個重要人物炎櫻、胡蘭成、張的姑姑一些具代表性的交往情景。張愛玲第二段婚姻是與年長她30歲、事業正走下坡的美國作家F.M. Reyher。本來在此劇不提他也沒有甚麼所謂,然而楊世彭卻安排說書人講出賴雅的姓名,卻加一句「我不講他了(大意)」,把他看扁,此乃價值判斷,那實在無謂。該段男女相差30年的婚姻並非良緣,完全可以理解,但好歹都維持十年多(1956-1967),完全不讓他出場,其實影響到張愛玲在該齣戲中的一生不完整。

楊世彭利用說書人角色來引介林式同、胡蘭成、炎櫻等三個與愛玲交往的人物,那是簡單而有效方法,大概其他編劇、導演呈現張愛玲一生,也會採用此手段。
之後,楊世彭便展開全劇的核心、重要內容,演出張愛玲三部重要小說《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金鎖記》裡男女愛情場面選段。楊世彭如此構思劇本,恰當,因為既交待張愛玲現實人生,也顧及她的小說成就。能兼顧女主角生平與事業兩者,那會是張迷與非張迷都會接受的內容與結構,所以大體來說,該個劇本永不會落敗。
至於選擇演出《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金鎖記》等三部作品,是否愛玲代表作?而所選演的片段,是否經典?那些都是觀點與角度問題,爭論辯解會太長篇,要另開戰場與空間來討論。

選擇《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金鎖記》等三部作品其中的情節,作為舞台演出的素材,我們關注重點放在演出效果上面。楊世彭通過說書人,向觀眾說,他採用美國流行的Readers Theatre模式。其實我認為沒必要交待表達手法的來源,因為觀眾一看自明。所謂Readers Theatre模式,把紙本小說變為「有聲書」,也有不同方法。香港林奕華、進念(胡恩威)在舞台上聲音演繹張愛玲作品,是逐字逐句把她精采文字朗讀出來,觀眾聽來,會是享受。現在楊世彭所編導的Readers Theatre, 則是簡單平板把小說情節呈現在舞台上而已。來看該戲的觀眾,他們不需要看到舞台上他們熟悉的內容。台下張迷想看到的,是演出片段的表達手法,箇中趣味,醞含意義(內涵),更重要的是:張愛玲表達目的、描畫與別不同之處、產生的社會效果,這幾點才是張愛玲成為華文小說泰斗的理由。
《傾城之戀》講日本侵華,以上海、香港淪陷來描畫一段果女愛情。在該戲中,淺水灣酒店、粵劇戲曲已經運用來襯托,我覺得還可加強,相關錄像、圖片、廣東話市聲,不妨再多一點,才可把當年戰時移民不自由生活苦況表達出來。更重要一點,是要講出張愛玲選材角度特別、與描寫功夫過人之處,這樣觀眾看到才會難忘,並有所得。
《紅玫瑰與白玫瑰》鋪陳張愛玲的男女愛情觀與哲學。她對男女愛情當然瞭解精透。今回楊世彭編導在演出片段中,未能表達張氏精采金句,便略為可惜。
《金鎖記》故事骨幹,張愛玲用中英文反複寫過多次,可見她很有心揭露中國人家庭(父母親管控兒女)不當之處,大力鞭撻。楊世彭今回所選演一段,可反映出母親毀壞自己兒女幸福的情況,遺憾缺乏動作設計,舞台場面未能畫龍點晴,一針見血,戳破中國傳統家庭僵化格局。
楊世彭今回編導這齣戲,採用說書人、Readers Theatre模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次使用手法,近乎素描,刻畫不夠入木,失之於水過鴨背。觀眾看此戲,無疑享受豐富三小時,滿足戲癮,可是離場時卻沒帶走多少,更沒有深刻印象長期留在腦海裡回味。
台北首演之後,會在桃園、高雄續演,再後,又會到上海、香港等等有賴聲川「表演工作坊」與張愛玲粉絲的城市巡演。相信第二輪巡演版本,舞台表達會較為深刻,不只是張愛玲快速回帶搜畫一夜而已。觀眾在很久以後,仍會記憶起舞台場面,可以反覆回想,那才是張愛玲最後一夜給觀眾的啟示。

同場加演:設在七樓的球劇場
台北表演藝術中心由荷蘭建築師Rem Koolhaas設計,他的球劇場外形像腫瘤,很惹途人反應。今回我初次進入其內看戲,我坐前排,大體不錯,只嫌座位稍微狹窄而已。不過,我有感覺,較後排觀眾,不完全正對舞台,會覺得還是傳統鞋盒形劇場,在視野、音響兩方面較為理想。
撰文:張錦滿
劇照由「表演工作坊」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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