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寧願出去讓人家踩,至少我也知道自己在那個水平。我也被人踩過,而且我覺得他們的批評是有理的。」—— 音樂人江逸天

提到江逸天(Olivier Cong),有人想到他是個獨立音樂人,有人想到他的電影配樂。他唱作,替電影寫配樂、也跟藝術家合作,好像甚麼音樂類型都會碰到。近期,Olivier推出一張純音樂專輯《Tropical Church》,紀錄了近年跟不同創作界別的合作作品,是個階段性的小結。

Olivier 自己有個音樂廠牌,但因為香港太少人聽這些音樂,他想闖出去。他找來澳洲Room 40 發行唱片,他說,情願到外面被人踩,也不要留下來只聽掌聲。

江逸天

靈感來自教堂避雨

「我一開始是一個Singer-Song writer(唱作歌手),玩樂器、唱歌,唱着唱着,開始做一些劇場音樂、當代舞的音樂,然後變成更多是作曲人的身份,多了從事電影配樂等工作,也有替藝術展覽做音樂。」 

Olivier:「在疫情期間,我很想回去唱歌、寫詞。我辦了一個在西九的演出叫《 I’m afraid of nothing》。完了演出要開始寫專輯,才發現我寫不出來,因為近期太多其他事情了。」腦閉塞下,他形容自己想逃避唱歌、音樂一下,就開始做《Tropical Church》。

「我開始整理這些年來創作的音樂。《Tropical Church》裡的音樂,其實是近幾年他替朋友們做展覽、舞蹈、做電影時的配樂,最早可追溯至2016年,「其中有一首本來寫給一個導演,但他不喜歡,沒有用上。但我自己很喜歡這音樂。」

Olivier 形容這是一張很香港的專輯,因為《Tropical Church》的靈感,來自一次避雨,「這張碟的開始,是我為了避雨入了一個教堂。下午的教堂沒有人,剛好這座教堂在搭棚,雨聲的嗒的嗒的打下,我聽到外面很吵,裡面很靜,這個極端的聲音讓我想起了香港。《Tropical Church》也是想玩這個概念,其實香港的城市和大自然,看似對立,但開車十分鐘就到了。你以為靜的地方,其實吵到不得了。在中環街上,說話也要很大聲。香港很有趣,就是有這個對立性。Tropical不只形容大自然,還形容在整個城市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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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天(Olivier Cong)新專輯《Tropical Church》2024

原本由坂本龍一廠牌發行

教堂很靜,但外面下雨,街頭很吵。教堂是一個神聖空間,是完全屬於自己的,這就像音樂一樣,「你戴上耳機,聽一首歌,可以瞬間將自己隔籬;打開一本書,看一齣電影,也可以瞬間將自己抽離。」

專輯名字中的Church,還有另一重意義,「名字叫《Tropical Church》, Tropical是熱帶,香港是一個熱帶地方。 Church是教堂,我們這些藝術工作者,就像一些信徒,在祈禱,通過這些工作去找到自己的存在。

「做着做着,我又丟掉了好多首作品,覺得它們不適合,我開始玩了很多即興音樂,因為即興音樂很影響我怎去寫歌。我也收集了一些城市的聲音,慢慢將以上這些元素融合在內。做着做着,我在描寫的香港就漸漸出現了。」他把《Tropical Church》視為反映香港藝術圈裡做的事情,是這些藝術工作者對這城市的感覺。

教堂是朝拜的地方, Olivier形容,教會是一個有Idealology(意識形態)的地方,「三人行必有我師,大家聚在一起,做創作,也在找自己的存在。」

做了這麼一張專輯, Olivier自己有家唱片廠牌 Raven & The Sea Music Production ,本可自己發行,但他另有打算,「我一開始就找了導演許鞍華介紹坂本龍一(他曾替許許導的紀錄片《詩》配樂),打算找他的 commmons 廠牌發行。那大概在2022年,我們互通電郵很多次,最開心是坂本Sans聽過,他說喜歡。其實我這張專輯也深受他《Async》影響,創作時他一度病危,還以為是他人生最後一張專輯了。我初聽覺得唱片不錯,再聽就覺得裡面的生死哲學味很重,所以,我的《Tropical Church》裡面有很多類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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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ivier與許鞍華導演合作《詩》(圖片: Olivier Cong FB圖片)

專輯裡有很多香港概念,收集了香港的聲音,但 Olivier不想在香港出版它,「你聽過這專輯就會明白。這些音樂,頂多幾百個人會聽,路線較Niche,我覺得一定要找外國的廠牌。但談了一半,坂本San已病得很嚴重,我也不敢再打擾他。」

「他離世後,我很不開心,唱片也沒法跟他合作。於是,我另外找了澳洲的實驗音樂廠牌出版,推出以後,反應也不錯。」 Olivier:「其實為什麼要找外國廠牌?因為假設每個城市都只有 300 個人聽它,這些廠牌的發行網可遍及全球,聽到的人自然多得多了。廠牌在網上發行,不可以只做實體,這專輯香港是沒有販賣CD的。但其實,在外國CD還有銷量,但我不會把它當成主要收入。」

找外國廠牌發行,是想衝出香港發展嗎?「這個問題很實際。我的工作以香港作基地,這些外國音樂廠牌,因為有更多國際上連結,例如音樂Blog,像音樂網站Pitchfork上的音樂評論,是有很多人閱讀的,但香港沒有這樣的評論啊。香港的樂評每張碟都讚美,從來不會開口踩,全部都滿分,這是不可能的。我覺得不行,我寧願出去讓人家踩,至少我也知道自己在那個水平。我也被人踩過,而且我覺得他們的批評是有理的。」

辛苦創作的音樂被聽見,被討論對 Olivier 來說是重要的。「說打開外國市場,其實已打開了。在西方,例如4AD出品的音樂、A24出品的電影,因為它們的聲譽大家都會注意,因為廠牌本身乚他它的代表性了。我會形容,Room 24就是實驗界別的4AD,所以當他們Endorse(認可)了這張專輯,也就代表了這是他們的選擇。」 Olivier 說,這些廠牌參與很多音樂節,關係網很廣,這都不是自己的小小音樂廠牌可以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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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限制就要多做點事

Olivier替電影配樂,在西九表演,但其實他沒有受過正式音樂訓練。「我父母以前是業餘音樂記者,訪問過一些經典音樂家,但他們沒有音樂底子,當然想送兒子去學彈琴和拉琴。」Olivier笑:「我覺得父母最好,就是沒有逼我去學音樂。我從小喜歡音樂,但不喜歡練琴。」

他從少愛聽 Radiohead、Muse這些英國搖滾音樂。他本讀科大,後來轉到英國讀心理學,因為住在修咸頓的一個小鎮,開始大量玩音樂,「我有跟鬼佬夾過Band,但不是很配合,他們都玩Oasis,每天喝酒都醉到不得了。我就把自己困在房裡,自己作曲。」回港後入行,他從來不屬於Band界,因為受的不是正統音樂訓練,又不屬古典音樂界,在這城市裡有點異類。

問 Olivier是否已決志以音樂做終身職業,其實他還有懷疑,「我未決定,我應該會繼續做音樂的,但限定我覺得太defining了。去年我製作了一些騷,也覺得很好玩。暫時來說,音樂仍是我最輕鬆維生的伎倆,就是我可以保持用音樂去維生、去交租。」

做這張新專輯前,本來 Olivier 想回去當初創作歌手的狀態,寫歌唱歌,但他到今天還沒有把歌寫出來,「這幾星期也許完全不出席活動,閉關起來,但有些工作很吸引,不能拒絕。我對工作有點花心,有時聽完了對方要求,我想一想,也許一晚就可完成。」他喜歡「教授」坂本龍一,他會參考教授的職業生涯,既是歌手,又是最好的創作人。

今天他在香港創作,但 Olivier直言,從來做音樂都沒有想一定要留在香港,「我純粹不知為何我會在這裡,寫了一些關於香港的歌。有人聽,我就在那裡唱,到最後我發現作很了多歌都因為香港。最近很多人問為甚麼不走?其實,遇上限制就要多做點事,越寫不出那件事就越要想辦法寫,這樣最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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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FM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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