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效率為尚的生活之中,我們或許都需要一些「無意義」的片刻,例如藝術帶來的餘裕。
常覺書法藝術沉重,盛載千年的舊浪新潮,但走進藝術家馮以力在WURE AREA的個展,不同的書風與字跡將觀眾包圍。比起書法,馮以力的作品更如當代畫──將書法從文化背景中抽空,從而掙脫傳統書史的彊界,探問書法作為純粹「藝術」的可能。

展覽主題開宗明義:「關於書法的二三事」──就是要探討書法作為一種當代藝術應如何被閱讀、被詮釋。
藝術家在展覽中先破後立,把一切推倒重來,乍看問的是「何為書法?」,卻在一次又一次的實驗之間,意識到語意在書法中的虛弱和無用,繼而重歸純粹的筆墨,如馮以力所說:「藝術本是離地的。『貼地』其實是指關乎生存需要,但人是否應該可以有生存以外的追求?不是說藝術家應不問民間疾苦,反而我們要問的是:為甚麼社會上有些人的生活只能夠『貼地』,而沒有資源(不論經濟或文化上)去嘗試『離地』?藝術不應只為了迎合全部觀眾而將創作貼地,而應想辦法提升大眾的基礎去作『離地』的追求。當然,這個已牽涉藝術教育和文化政策的議題而多於純粹創作了。」

一場徒勞無功的實驗
馮以力過往的作品中,總是帶有一種對於「極致」的追求。例如他曾在疫情期間,花兩個半月,以一支小楷毛筆繪畫了多條總長9.33公里的幼線;又曾將「人」一字的簡單撇捺,轉化為一千餘字的指令,當中全沒提及「人」一字,卻鉅細無遺地列出了以毛筆書法寫一個「人」字的指示,諸如握筆多少寸、提按的高度、行筆速度等。
兩年後的新作,馮以力將這種「極致」再往前推,以同樣方法將千古經典名篇王羲之《蘭亭序》的324個字,轉譯成文字指令,鋪展而成展覽中24萬字的浩繁冊頁,然後邀請參加者根據指令書寫,體驗另一種的「臨摹」方法。

馮以力坦承創作過程中難以排解的虛無:「一個字已用了一個多小時去完成轉譯,一開始感到崩潰,而且當中的虛無感太重,讓我自覺很難做下去,只好找來更多人一跟分擔這種虛無感。」他請來媽媽、學生與好友一同進行轉譯作指令的工作,然後安排另一位不曾寫過《蘭亭序》的參與者嘗試跟從指令書寫:「當每一筆都說得這樣細微的時候,有時你會理解錯了、看錯了,或用筆錯了,所以出來就變成一個散亂的狀態,從而讓人感受到語言的局限,以至身體在書寫時候的反應。」

這個被他形容為「人被機械化」的創作過程,歷經書寫動作與文字的反覆轉換與煉化,最終的成果充滿歪斜或難以辨讀的文字。作品呈現一種花很大氣力卻事倍功半的徒勞感,反映書法出自語言、卻超越語言的特質。
看似是一場徒勞無功的實驗,教人重新思考習寫書法時必要經歷的「臨摹」一環。從作品的悠長標題──〈這是我的靈魂,為你們寫的。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已能看出藝術家試圖站在當代重現「經典」的反思:「始終這是中國藝術史裏面一個經典中的經典,尤其王羲之是『書聖』,這個作品一定要有足夠的份量才有意思,不能為了創作舒適一點,就找一篇較短的文章來完成,畢竟它不如《蘭亭序》的影響力這麼大。」

書法之形式即內容
展覽第二部分,則以「造形」為要,展出一系列名為〈書法之形式即內容〉的作品,以七種不同書法風格書寫類似內容,見證着語意一出生便死亡又不斷來回往復之狀態。「書法之形式即內容」一句由中國近代書家沈鵬和胡抗美提出,發展自清代康有為的「形學」書論。此句強調書法的藝術性,認為研究書法就是研究其形式,使其脫離文字表意的作用,單純以視覺形式被觀賞。
馮以力以篆、隸、行、草書將此句一再複寫,七張內容接近相同的書法創作,以不同的書體、筆墨運用甚至語言,形成筆墨的抽象線條,可讀性降低,卻衍生出與別不同的豐富質感與變化,亦讓人聯想到當今社會環境的不同視覺風格。

他自言:「這個行為其實是吊詭的,我要你看形式而不看內容,但是你先要閱讀了當中的內容,才會知道不應該觀看。所以我邀請你閱讀,但又一下子馬上拒絕你閱讀,就像概念一誕生即死去。」
在他眼中,書法要研究的是形式章法本身,而內容文本則屬文學範疇,並非書法最核心要處理的一環。在這一眾作品中,形式與內容相互對峙,進一步思考造型(如何寫)與文本(寫甚麼)的關係,以減法或否定性呈現書法之純粹。
書法定義的變化
展覽最後一個主題回歸書法的定義,其中一部分是一系列名為〈它是它不是甚麼〉的十多幅書法作品,分別呈現了不同人、機構及其他權威對書法的定義,並由藝術家以不同書體進行抄寫,由此帶出書法作為藝術,其實與文化以至權力關係密不可分。
一系列作品的出處橫跨古今,能夠讓人看出書法在人們生活中的角色演變。馮以力說:「從表面的現象來看,好像能看到古與今對於書法的態度,或者對定義的取態都很不一樣。一些現今的權威往往都會把書法說成一件大事,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但是古代的人卻不斷把書法說為一件很小、很個人的事情。」

如《書法雅言》提及:「書者心也。字雖有象,妙出無為。心雖無形,用從有主。」漢代蔡邕則言:「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後書之。」均將書法與個人心境相連,這與現今教育部、百度及維基、博物館對書法的定義迥然不同。當中的差異使文本語言意義經過相撞而變得虛弱和無用,反思語言的局限性,是否足以為藝術找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這是我第一次將現代的語體文或白話文寫進書法裏,以前頂多寫過新詩,但新詩的文字或結構不如平日寫的文章。我認為它和古文有很大分別,有很多字──比如『的』,經常在現代的文章裏重複,這本身對於書法來說會形成一點影響,而古文是很精煉的,文字很少會重複。」透過書寫不同時代的文章,馮以力亦由此窺探出書法形式與時代文化面貌之關係。
沿着展覽走到盡頭,馮以力最後提出了屬於自身的回應,例如他在〈這不是書法──仿瑪格列特和西西〉現代少字數書的方屏上,寫了「此非書法/此法非書」。此作啟發自瑪格利特家喻戶曉的名作〈這不是一隻煙斗〉,以否定句來反思書法的定義。另一作品則以具行草意的篆書寫出對書法的另類定義,他由物理學出發,將書法歸為「此乃墨落紙耳」,並進一步將紙和墨作為一種物質細分成動物膠甘油、稻草漿,乃至原子、電子、夸克等,從定義走向細微的極致,似是沒有終點。「我說起這一堆東西時,聽起來很荒謬,完全不能夠幫助理解書法是甚麼。這樣可能反過來證明,書法由它的開始、過程、結束、目的,其實全都是人造出來的。」

回歸傳統的當代書法展
近年的展覽中,多媒體往往大行其道,馮以力卻一反常態,不依賴新媒體、裝置、行為展演等改變書法本作為平面藝術之本質,刻意透過傳統工具反思書法的當代意涵,並進一步擴闊其可能性。
「如果按照柏拉圖所言,某處存在一個比此刻現實的經驗世界更加理想的理型世界值得人類嚮往,它可能是和諧的,或平衡的。但是我想,藝術伴隨人類歷史發展到現在,所謂當代可能就是反過來,不斷尋找一些具顛覆性的東西。」馮以力認為,字形有其局限,然而這種局限,反而能形成一種挑戰,豐富書法的形態:「你如何在這些規則的限制下營造出變化,這就是書法有趣的地方。」

透過展覽,馮以力嘗試提出一個個為書法定義、設限的可能,然而繞了一大圈,最終卻發現先得將自我推翻,才足以引證藝術最後的美感價值。一場美學實驗的「徒勞」,本身就是它的價值所在。展覽提出「如何觀看書法」的問題,卻沒有為觀眾提出一個答案,反而鼓勵觀眾用自己的方法,為藝術乃至世界設下自身的定義。

馮以力個展「關於書法的二三事」
日期:即日起至2024年9月30日
時間:星期五至星期二(逢星期三、四休息)下午1時至6時
地點:WURE AREA(九龍灣宏照道11號寶隆中心B座7樓707室)
撰文: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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