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泥土到紋飾與色彩紛陳的作品，陶瓷之可塑性，在於它既盛載千年的美學實驗，亦能成為現今城市發展故事的載體，甚至透過重新塑形，開拓出永續的未來藝術想像。
正在油街實現展出的「古早策展人系列：陶人新語—穿越時空的色彩實驗」展覽，邀請了三名參展藝術家──來自「千年瓷都」景德鎮的古月、香港資深藝術家黃麗貞及鄭禕──分別從過去、現在、未來三種視角出發，各自將陶瓷置於不同脈絡，試驗陶瓷創作的可能。
「陶瓷對我來說，是可以跨越時空的一個媒介，它有很強的生命力，我也想將這個概念帶給觀眾。」這次展覽是油街實現自2022年起推出「古早策展人系列」的第三個展覽，作為客席策展人的王冠宇博士藉由邀請三位背景不同的藝術家，希望帶來一種傳統與當代的文化碰撞，「他們怎樣去看中國傳統的陶瓷，又怎樣保持自己的技術特色與美學選擇，做出富有特色的作品，我對此也很好奇。」
「過去」：脫胎自千年瓷都的現代創作
「陶瓷其實沒有後退，反而一直很年輕，就是傳統留下來的東西，把最好的一直保留到現在給大家。」──古月
走進油街玻璃屋，看見的第一部分是由四件陶藝作品組成的《探花》。這系列作品出自藝術家古月之手，他於「瓷都」景德鎮鑽研陶藝多年，對歷代陶藝前輩的創作手法與生活感受甚深，然而他從傳統技術脫胎而出的作品，卻以鮮活色彩與活潑線條，構成一種混合自然與匠氣、古老與童心的獨特作品。
「古月老師在三位藝術家當中是最年輕的一位，但他的作品當中反而有很多傳統的元素，可以看出他對傳統的敬意，總是帶有一種虔誠和專業的態度。」王冠宇這樣評道。
古月以花為題，汲取四季意象描繪自然的這系列作品，將立體視角帶進平面，營造空間感，又以瓷觀物，表達對自然萬物與傳統陶瓷美學的理解。「對於陶人來說，瓷器是伴隨着他們一生的，伴隨着他們的春夏秋冬。」他站在自身的作品前解說，談論陶藝時滔滔不絕，在拍照時卻又露出靦腆之色──其作品彷彿跟藝術家本人一樣，是一種兩極交互的作品、一種年輕與匠心並存的混合體。
在他眼中，「匠心」雖是陶藝的核心，事實上卻無分職業：「前兩天我在香港街上走，看到了一個阿姨在那裏掃煙頭。有些煙頭卡在那個縫隙中，她真的認真地把它挖出來，這種精神在我心目中就是匠心，其實跟（創作）陶瓷是一樣的。」而當匠心置於陶藝之中，具體的體現就是傳統：「它可能有行規，有傳統工藝，有傳統美學，我們看似在學習陶瓷知識，其實是在養自己的心──我知道尊重天地、尊重火焰、尊重一把土、尊重一棵樹，以至尊重四季的原理，其實道理都是一樣的。」
這次創作中，他採用了簡約的紅色，象徵大地的原始狀態，同時試驗了不同的顏色：「隨着歷史的發展，瓷器漸漸有了顏色。其實每一種顏色的發明和發現，對傳統的中國人來說都很不容易，因為這原是科學家而不是一幫手藝人會做的事情。但恰恰在這種美麗當中，一幫手藝人做了科學家的事情，把一些金屬放進某個溫度裏面，不停的燒，不停的燒，燒出各種顏色來。」
「現在」：以泥土訴說香港故事
「假如傳統的陶瓷，就是單純以陶瓷來講述陶瓷，當代陶瓷則可能變成一種方式，去談論更廣闊的主題。」──黃麗貞
在陶藝這個媒介中，顏色的呈現、表面的紋路皆從高溫燒製而生，並非直接的顯現，因此需要不斷的試驗。古月以陶瓷講述傳統的再現，香港藝術家黃麗貞則以此呈現香港的故事。
由戰前古宅南固臺到灣仔街道，《南固紛陳》透過黃麗貞從灣仔取集所得的泥土，經過篩選、提取，化為地圖與地磚圖案，讓泥土盛載城市的故事。「泥土看似是沒有身份的，它純粹是一種物料，但如果我們運用地下的泥土來創作，那個泥土其實是有文化意涵的。」黃麗貞說，此作由幾年前的一次展覽《香港本色》延伸而來，當時她帶領一眾學生，在香港各處採集陶泥，講述不同角落盛載的生活故事。這次她將焦點置於自身熟悉的灣仔，讓整個創作如同一個試色板，以多色交集的泥土呈現城市的多樣性。
「看到這裏很多戰前建築都拆了，讓我開始去看看灣仔這個區域，並想用泥土去做一些創作。」為了採集泥土，她到訪地盤、南固臺以至洪聖古廟，將取來的泥土經過高溫燒製，發現即使泥土來自同一地方，每一包泥都可以產生不同的顏色。「我開始在想，顏色怎樣作為一種方法說故事？」她在每一盒泥土分別加上石英、木棉花等各種原材料，試驗出不同的顏色與紋理：「它的裂痕其實就是由收縮率的差異所產生的，所有這些不同的質地和特質，其實就是在用泥土去講述香港這個地方。」
近看時，作品的色彩與紋路差異，投映出香港紛雜的生活痕跡；後退宏觀時，作品還有另一個層次：「乘飛機回香港時，如果是在日間，能夠看到有些雲在天上飄浮，在這裏我就是想形成這種效果。除了展現一個鳥瞰式的地圖，也想在這麼平面的載體上展現一種空間感。」
作為策展人的王冠宇則形容，黃麗貞由邊緣的探索突然跳到一個核心的議題──土壤、以及陶瓷物料的來源，讓人發現土地不只是泥土這樣簡單，其實還包含了當時的歷史、文化、生活記憶等豐富的內容：「透過陶瓷，或者透過她的創作，把土地上發生的歷史和文化，汲收在土壤裏面，再重新釋放出來，我覺得這是非常直擊人心的。」
「未來」：陶瓷的死亡與再生
「一件陶瓷的材料，可以萬能的被利用，其實是百花齊放。」──鄭禕
從景德鎮留存的傳統，到泥土盛載的現今香港故事，來到展覽的最後一部分，藝術家鄭禕以再生陶瓷物料為媒介的創作，則讓人窺見陶藝的未來可能。
2015年，鄭禕在景德鎮這個千年瓷都，發現每年有大量陶瓷因有瑕疵不能採用，繼而面臨被丟棄的命運，讓她開始研究如何將這些陶瓷廢料轉化為新的材料。2021年，她創立了「禕設計」，致力於利用先進技術開發新的環保產品，「全世界做陶瓷的地方，都有它的垃圾。我們可以幫它們解決廢物的問題，因為現在我們全世界面對氣候變化的問題，我們應該要利用這些垃圾造新的東西，而不要再去破壞地球。」鄭禕說道。
她期望在不久的將來，大家可以拿回收的陶瓷來做成新的作品，而不用透過破壞環境來取得物料。王冠宇也認同藝術家的想法：「陶瓷創作，包括陶瓷工業的發展，其實製作出了很多陶瓷的工業垃圾。鄭禕老師留意到，在我們每日生活或創作當中，原來可以製造那麼多垃圾的，這些陶瓷垃圾究竟怎樣能有一個永續發展的概念，從而令它重生？這個就是她近幾年一直探索和思考的問題，也是她這次創作當中主要表達的一個主題。鄭禕老師所有的作品都是利用再生陶瓷物料來製作，我想這個概念和製作的方法，可能在香港也是第一次（出現）。」
這次展出的《萬瘦圖》一作，由112件青花陶磚組成，以詼諧幽默的方式回應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的館藏康熙青花萬壽尊，並將當中的「壽」字換為諧音「瘦」字，表達對當代流行文化中身材焦慮及視瘦為美的調侃。「我以野獸和肥瘦的『獸／瘦』字創作了《萬瘦圖》，基本上這些人物都是瘦削的，不過仔細看，你也會在裏面找到你自己。」鄭禕形容這個充滿童趣的作品時說道。她這次展出的所有作品，為觀眾帶來歡樂的同時，也啟發大家思考陶瓷廢料污染問題，以至未來發展的潛力。
古早策展人系列：陶人新語—穿越時空的色彩實驗
日期 : 即日起至2025年1月31日
地點 : 油街實現 油街玻璃屋 (香港北角油街12號)
網頁：https://www.apo.hk/tc/web/apo/oi_the_charm_of_colour.html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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