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裏面所講的超渡先人,其實我覺得超渡活人更重要,生人都有很多地獄要破。我希望用生死去定義生命,人的意義是甚麼?」——《破地獄》編劇、導演陳茂賢

子華曰:「寫劇本是一件要很投入的事。」

《破地獄》導演陳茂賢絕對認同也一直奉行。例如,2013年他創作懸疑犯罪小說《心錨》要寫到催眠,就投入到去考獲註冊催眠治療師履歷。新戲是反過來,早幾年疫情期間,他親歷不少親人離世,情緒低落,加上接連參與喪禮讓他有一番感悟,很想寫個故事叩問:「做人有甚麼意義?」結果,《破地獄》劇本横空降世。

「拿到專業,為甚麼不去當催眠治療師?」電影寒冬,我不禁問導演。

「電影才是我的喜愛與專業。」莊與閒、輕與重,41歲的他從來不惑。

編劇出身,陳茂賢深明一劇之本之重要,他從來要求劇本要扎實、貼地、「有嘢講」,《破地獄》單是深入神秘的殯儀業作資料搜集就花了逾年半時間。就算他編導的喜劇《不日成婚》(1&2),調侃21世紀男女婚姻觀,也做了大量的田野調查,逾8成的內容都是真人真事,故爆笑的角色都有血有肉。印象特別深是,他寫婆媳關係,以金燕玲是「一位母親也曾為人媳婦」的角度,人物稜角活現,令情節笑中也有感動。

擅拍喜劇的陳茂賢,這次放棄搞笑,創作一個嚴肅而深入神秘殯儀業的故事,卻滿有人文關懷,藝高人膽大。電影議題更觸及生死、宗教道德、家庭倫理、重男輕女等等香港社會禁忌中的禁忌;更極致的顛覆,是找來兩代香港殿堂級笑匠許冠文與黃子華30年後再度合作,卻拍最嚴肅的生死課題,真係估你唔到。

陳茂賢

兩代笑匠拍最嚴肅生死課題

「寫喜劇出身,我深知能夠駕馭喜劇的演員必是演技高超的好演員。我看過子華很多戲,從舞台到電影;文哥我看過他的《一路順風》,他做一些很認真的戲演技也很好。我覺得如果要探討一個這麼嚴肅的題材,喜劇演員是演技最上乘的演員,加上探討生死議題要有智慧,首選他倆。」

是劇本打動了許冠文與黃子華,前者形容《破地獄》是悲劇包裝的喜劇;子華神甚至讚賞為「壯舉」。不獵奇、真情流露,很久已沒看過一齣如此動人的港產片。

上帝才是最佳編劇,祂為陳茂賢寫好人生劇本與經歷;陳茂賢經歷後寫出他自己的劇本。所以情節最初感動的就是他自己,或者更正確的說法是:《破地獄》最早就為陳茂賢破了自己的地獄、執念,再感動別人。

「與我關係要好的婆婆在《不日成婚2》開鏡那天過世,在悲傷中要拍一齣喜劇其實很辛苦;更難捱是疫情期間我不能入院探望婆婆,一直見不到她,直至她走後。我一家人尤其是媽媽很傷心,接受不了。」陳茂賢回憶,有段時間他每當晚上就會思念婆婆,當時家人都不斷在叩問為何會這樣?婆婆走後會到哪裡?

疫情期間,世界每天更新死亡數字,他在負能量籠罩下選擇以創作去回應時局、回覆家人的問題。「我們一出生不就是開始倒數?是減法;但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卻是與日俱增,不無奈嗎?當我們儲到足夠多感情的時候,就是分離的時候,我很想知道有沒有辦法去改變這事實?」

這是天命,既然渺小的人類改變不了命運,就去接受它的無常。

「留下來是活著的人,我們應該去關顧他們。我很想用這齣戲去告訴家人、或者所有人:我們無法改變生老病死,就嘗試接受。逝者如斯,留下來的活人很重要。」身為電影工作者,陳茂賢拍《破地獄》除了是超渡自己,更重要是履行電影的社會責任,story telling就如「生命教育」,舒緩世界的痛楚。

問到創作上的挑戰,陳茂賢特別感謝東華三院答應借場拍攝,尤其是鮮為人知的東華義莊,「東華講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求逼真,電影在殯儀館實景拍攝,則講求timing:「殯儀館全年原來只有三日無客人,大年初一、清明和重陽,我們只能抓緊這些日子一次過拍攝。」

  • 許冠文
  • 破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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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變色、有蟲有味都見過!」

為求逼真與質感,陳茂賢向殯儀朋友資詢了辦喪禮的各項細節,連死人化妝、執骨等等工序團隊都有深入了解甚至觀摩,衝擊各人的認知,子華神、許冠文因應情節反覆的練習穿壽衣及化妝。「屍體變色、有臭味、滲水有蟲我們都見過。」陳茂賢冷靜地說。

「甚至戲裡有提及一位母親欲替死去的兒子做防腐,屍體保存在東華義莊的故事,其實是真人真事。現實是女兒想幫亡父做防腐,這個案子在紅磡很出名,因為早期她很想做這件事的時候,不斷被同行騙錢,直到她遇到我這位做殯儀的朋友圓了心願,所以我把這件事放到戲中。」

為了讓《破地獄》寫實地呈現民間傳統儀式,衞詩雅與朱栢康等演員均要接受訓練,跟隨師傅學習破地獄等儀式流程。其中,篤信基督教的朱栢康為了演出角色亦有接受訓練,而衛詩雅要學全套破地獄儀更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如戲中所言傳統是「傳男不傳女」,行業慣例不會讓女性參與殯儀儀式。最後,衛詩雅要由不同師傅分別拆散傳授各個步驟,最後自己拼合出整套儀式。

  • 破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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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破)地獄式訓練 傳男不傳女

「因為我是手腳不協調,所以學了足足九個月。」衛詩雅搶白。

除了生死,陳茂賢也藉電影向傳統認為女性不潔的觀點提出疑問,女性不能參與破地獄工作,因為女性有月經,代表污穢,觸及殯儀業的禁忌。「每個人都從阿媽身體而產出,為什麼女人就污糟邋遢呢?」他借電影情節,直刺傳統,要找說法,原因也來自一段不快經歷。

「記得有位女親戚過身,當時出席葬禮的也大部分是女性。然後喃嘸師傅老是說『女人髒,這個不能碰、那個不能碰!』你想像一下,在整個辦喪事的過程大家已經心情差,但師傅們還是左一句髒、右一句髒的在說,實在令人生厭。」終於有天,陳茂賢忍不住問師傅們:「家人大都是女性,先人也是。能怎樣呢?如果女性因為有月經而經血污穢的話,其實男男女女本身已是個流動便器,我們無時無刻都在製造屎尿,為什麼我們不是髒呢?」所以,他特別把這種工業、家庭上的重男輕女,放於《破地獄》中,齊齊於21世紀探討、平反、控訴種種的封建傳統。

家庭關係也是《破地獄》最深刻描述的環節,寫許冠文的喃嘸佬與女兒衛詩雅的衝突最為具體、細緻,是戲中矚目情節。 近幾年不少港片拍家人吵架,都寫得不到肉。像《破地獄》裡細膩地刻劃家人的怨懟是怎形成,是極少數的成功。

陳茂賢

「電影讓我更懂得感恩」

「戲裡面我的角色文玥,是家庭緣很薄的人,但我原生家庭與主角相反,我們一家人感情濃厚,我的童年令我一生都很快樂。我明白到:『幸福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的真正意思,電影反而令我更懂得感恩。」衛詩雅說。

陳茂賢補充:「老套說,我覺得『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每個原生家庭都是特別而奇怪的。」生於大家族的陳茂賢說自細就見識「奇形怪狀」的親人關係,尤其是在一些關鍵的事情上,人性就會全然顯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

「其實我也想透過這部戲去定義何謂『家人』,以前我覺得義無反顧去為其做任何事的,叫家人;現在我覺得能夠給你一個『家』感覺的人、不一定要有血緣關係,都可以成為你的家人。」陳茂賢續說:「我希望告訴觀眾,其實我們能夠成為人、彼此遇上,不是偶然。大家應該珍惜現在所有,珍惜身邊人,不應該繁衍悲傷了。」

陳茂賢

後記: 紅磡是個有人情味的地方

對於殯儀業,從來給人神秘與不透明的觀感,大眾可能覺得那些師傅都對生死麻目,陳茂賢在做田調時,卻聽了不少他們窩心的故事。

「殯儀館附近有隻流浪狗,因為朝見口晚見面大家都很熟悉牠。後來牠走了,殯儀行家為牠無償的辦了一個喪禮。我覺得,殯儀業未必是大家想像般神秘,紅磡真是一個很有人情味的地方。」

拍畢《破地獄》,像一個治療的過程;進入後製與剪片階段,陳茂賢的悲傷也被剪走了,不用催眠、毋須吃藥。

地獄除了是形而下的國度,也指人內心的執著與心結。「原本我心情很差的,慢慢在剪片的時候,我覺得它超渡了我。」陳茂賢說罷,舒了一口氣。

採訪、撰文:鄭天儀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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