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覺得,其貌不揚的劉青雲是個會被時間自然風乾、去蕪存菁的演員。

電影《爸爸》,改編自2010年「荃灣享和街弒母殺妹案」,劉青雲飾演兇手的父親,一個肩膀寬得扛起人生波濤和兒子罪責的悲劇人物。奪走你幸福的人,會由親人變成仇人嗎?沒有,現實中這失去一切的父親對兒子沒有怨恨,寫信給兒子時不是譴責,而是道歉,慚愧自己沒有及時察覺對方的精神問題,鑄成大錯。不是和解,是從來沒有恨。

「要知道一個人失去甚麼,先要知道這個人曾經擁有些甚麼。」劉青雲簡單兩句,讓大家明白了《爸爸》劇情的精心鋪墊。「講出來好像很不負責任,但是我沒有控制過任何事情,也都沒有刻意去做甚麼。」青雲低頭說着,流露出一種說不出口的訕然。

滅掉方展搏、神探陳桂彬的張狂與神經質,這次劉青雲演「市民」,努力讓大家覺得他演戲不費吹灰,其實不然。他甚至從演員返璞歸真至一個人最純綷的本質,從表層鑽回內在,慢條斯理的演出這位父親的掙扎與層層的抑壓,帶點憂鬱和哀傷的自責。

爸爸

「文字比電影想像空間更大」

演繹一個情緒如此複雜的人,很多人都會問青雲怎樣去揣摩角色?

「我沒有揣摩這個角色,但我重複看了劇本很多次。為甚麼?劇本是導演寫的,他做了很多資料搜集,不是憑空去想像。我看劇本不只是看劇情,我也看導演寫甚麼、導演在想甚麼?他將那個世界、空間用文字記錄下來了。」劉青雲回憶,自己刨了多次劇本猶如追看小說,讓他明白導演想像的那個世界:「有這個這麼大的空間,讓我在那裏思索,我相信文字比一部電影寬闊很多,想像空間大很多。每一句台詞、每一段對白,開始時讓你有所感受,再衍生畫面。」

記得2015年,劉青雲憑《竊聽風雲3》斬獲金像獎影帝寶座,發表獲獎感言時特別感謝了妻子郭藹明:「我要多謝我太太。每次我開着太空船,飛到宇宙未知的地方時,她總有辦法令我安全返回地球……」顯然是談到入戲出戲,演員投入不同角色如太空人迷失方向。

阿城說過:「江湖就是人情世故。」人到耳順之年,劉青雲有了經歷更懂得了命運,他心底總有個窗明几淨的角落,把每個角色安置在那裏,慢慢培植。無為而為的演好了一個父親,這種人情練達,在演技上是反其道而行的一種進化。他把劇本刨得滾瓜爛熟,角色入了血,不用太大的心理搏鬥。戲中他的靜,出奇地温柔、赤誠。

爸爸

翁子光與真實事主生活同一社區

編、導翁子光回憶,《爸爸》最初並非他主導想拍的故事,是另一導演看過他前作《踏血尋梅》(啟發自2008年「王嘉梅肢解案」)的劇本,委約翁子光寫的劇本。「寫完之後,我覺得寫得挺好,心動了。」結果輾轉十年,那導演一直沒把戲開成,翁子光決定自己執導演筒。恰巧是,案發現場與翁子光的家只隔一條街,他與事主們一直生活在同一個社區空間,「我對那區很有感覺,是一種很平靜的香港民居,滿有生活煙火氣,卻發生了一件如此沉重的悲劇。」

事隔14年,翁子光透露,他曾因電影接觸過現實中的父親簡福駒,了解這位一夜巨變的父親,心態上有何轉變?

「最初他也有戒心,但後來知道我們不是獵奇地懶關心他,我們有了不少交心的時候,我甚至在乎他對未來的看法。所以我更覺得這電影應該叫《爸爸》不是《父子》,因為我完全是以一個爸爸的角度去看整個事件。」翁子光感恩與對方結友,「有時我想鼓勵他,但很多時其實是他在鼓勵我。他的文筆很好,常鼓勵我如果拍這部戲成功怎樣怎樣。他和戲裏的爸爸一樣很豁達,很多時候會去考慮對方多一點,我很感恩。」

人到中年逢巨變,這位家庭破碎後獨自生活的「爸爸」,跟翁子光分享了很多他的看法。「作為一個爸爸也好,一家之主也好,甚至作為一個人,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戲劇性、很內化的東西,我很喜歡這種戲劇,就希望拍出來。」

在籌劃這齣戲時,翁子光感到命運與人生的無常。「無常就是那個病。所以很多人看完電影,最後發現其實沒有答案,答案就是那個病。而病是沒有答案的,因為思覺失調是隱性的精神病。甚至乎當時真的爸爸跟我說,他完全沒有發現兒子有甚麼跡象。」

接觸了真實的爸爸,讓翁子光的劇本寫得更立體。但作為三屆金像影帝,劉青雲在演繹角色前,反而沒有想過要接觸原型人物,以免限制想像。

「我覺得劇本已很足夠,接觸真實人物不一定有好處。每一個演員都有自己的方式,我覺得我的選擇是對的。我可以告訴大家,我只是演繹劇本裏面的一個角色,我所講的是我自己,我覺得這樣我會更自由。」

爸爸

劉青雲與父親角色互換

青雲更回想自己的經歷,與家人的關係總是愛恨交織、千絲萬縷。「我和我爸爸現在的關係很好笑,甚至會角色互換,我和我爸爸說:『乖啦,不要吃那麼多餅乾,你血糖高!』然後他說:『行了,你走吧!』」青雲認為世界是一個循環,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就是複雜得難以解釋。

「因為大家都投入了同一個處境與劇情,已處於家人的關係之中。」就好像那場監獄戲,劉青雲與戲中的兒子蘇文濤已培養了默契,一方拋下一句對白基本上另一方已能接上。

談到思想鬥爭,青雲正色道:「哪有所謂放下?人們常跟你說『放下放下』,但怎樣放下?你放下來看看?別人很難明白,他看到兒子這樣。」劉青雲說得簡單,「這不是甚麼所謂的內心鬥爭,很多時候其實不是這樣,即使是這樣,也不用說得那麼複雜。只不過是複雜的原因是甚麼?——就是解釋不了,有些事情就是解釋不了。」

翁子光說,劉青雲在整個拍攝過程給予整個劇組很多「民間智慧」,因為他不是去建立一個戲劇世界般簡單,他會去建立一個家庭世界,讓每個動作、對白變得更逼真、更自然。「其實就是共通人的東西,很多內心的交戰,可能他自己放鬆了、消化了,那一刻我很感動,因為我覺得那一刻真是一個爸爸和兒子的關係,大家都進入了現實。」

翁子光覺得很多事情去到某一種極致的時候,人是會關機重啟。「我會形容這個爸爸也是這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很多人有很多理所當然的想法,譬如悲劇發生,主角就會大吵大鬧,但其實很多時反而不是這樣,愛和恨不是這麼簡單。」翁子光與劉青雲常常討論,究竟一個人在這樣的處境之下會怎樣想呢?明天世界末日你會突然哭出來嗎?

現實中,2012年,簡家良在香港高等法院承認2項誤殺罪,經精神科醫生診斷,證實他犯案時正處於精神分裂的狀態,被判處無限期醫院令。簡福駒接受訪問時重申不會恨兒子,更一直到法庭聽審及探望家良,老人家希望能等到兒子出來一天,一起拜祭媽媽與妹妹。

「我也希望這部戲除了一個悲劇之外,也有它的療傷意義。」翁子光說。我問是社會療傷還是個人?「社會不就是人。」他答。

撰文:鄭天儀
拍攝:Kelvin Ma、剪接:J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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