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不僅是技術上的重建,更是對創作者意圖的再詮釋和對觀眾情感的重新連結。」——Tilda Swinton

「我在這個世界只是位過客,故保持對世界的好奇,用感性去觀察、了解和感受世事。 」—— 唐書璇

好奇心何以重要?百變女王Tilda Swinton與華人女導演先驅唐書璇(Cecile Tang)於1月21晚在M+對談,原本講電影修復,結果談更多的是修身之道。Swinton強調能時刻保持好奇心是幸運兒,永遠對世界保持好奇,生活自然有趣;唐書璇幽默指自己不是電影製作人,只是以電影來表達她的好奇心。

Tilda Swinton

座談會原先的主題是討論電影修復的重要性。在當代電影界,電影修復的重要性日益凸顯,這不僅是對過去藝術作品的重視,更是對文化遺產的尊重。隨著數位技術進步,許多經典電影得以重見天日,重新呈現在觀眾面前,讓新一代影迷得以欣賞這些經典的藝術瑰寶。至於二人談論的好奇,也包括對電影歷史的探索,和對鏡頭下的可能性的好奇。

Tilda Swinton作為一位獨立電影和國際鉅片的資深演員,她的才華和出色演技令她摘下無數榮譽。由《Only Lovers Left Alive》的哥德風殭屍到《獅子·女巫·魔衣櫥》(《The Lion, the Witch and the Wardrobe》)的白女巫,她飾演的角色多元,要數近年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角色,應該是漫威《奇異博士》(《Dr. Strange》)裡,光著頭的古一大師。她涉獵的範圍也橫跨不同藝術領域,其中一項經典藝術作品是在2013年,受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邀請,參與行為藝術《The Maybe 1995/2013》,讓觀眾在現場看她在一個小玻璃箱裡睡覺。

香港導演唐書璇則以其實驗性作品在國際影壇上嶄露頭角。她的首部作品《董夫人》(1968)是香港最早在主流影業以外製作並獨立發行的電影之一,並橫掃金馬獎四項獎項。隨後又拍攝了《再見中國》(1974)、《十三不搭》(1975)和《暴發戶》(1979),電影題材大多探討中國文化和歷史。

舊電影不存在?

Swinton在座談會之先就對「舊電影」這個命題發起挑戰。表示所謂舊電影並不存在,所有電影都有值得保存的地方。她說電影保育很重要,是因為它帶出的能量能啟發觀眾:「是關於電影所帶出的能量,和它影響的生命。」Swinton強調,修復不僅是技術上的重建,更是對創作者意圖的再詮釋和對觀眾情感的重新連結。

談起電影保育,主持人播放了一小段2022年M+戲院開幕節目之一《電影課程:女人拍電影》作對談前熱身。本片由Swinton共同製作及擔任旁白,當中探討了唐書璇執導的著名作品《董夫人》(1969),討論片中的意象與語言運用如何牽動觀眾情緒。其實不止技術上的修復,在教學,宣傳上使用更多不同種類的電影,讓大眾接觸更多元,也是保育和修復的一種。

至於Swinton最希望哪一套戲被修復?她說是1935年由Henry Hathaway執導的《Peter Ibbetson》。因為她很喜歡電影中的超現實氛圍,和主角二人相聚分離的敘事。

Tilda Swinton

電影的千變萬變

Swinton在劍橋就讀時就有幸看到唐書璇的電影,並深受啟發:「唐的電影很前衛,她不以敘述作為主導,反而嘗試實驗其他電影語言。」《董夫人》作為上世紀60年代的電影,它很多意象,節奏與溝通方式都不走傳統直線風格。反而以重複的節奏和敘述方式令觀眾反思主角關係。Swinton說她當時處於人生交叉點,她希望成為作家,卻失去了動力。但是當她在戲院裡看到《董夫人》後,她深受感動,發現原來敘事的方式不止停留在文字上,還有千千萬萬種可能。在那時候Swinton決定,在電影業工作是她想做的事。

唐書璇也非常欣賞Swinton,形容她是這個世紀最好的演員。兩人首次見面已一見如故,唐導演更打趣說如果她重拍《董夫人》,Swinton是主角不二之選。「要Swinton飾演一位明朝女子,對她來說太容易了。」Swinton作爲英國人,曾在《奇異博士 》中反串亞洲人,飾演古一大師,備受好評,唐導演的觀點不無道理。

唐導被問及為何會選擇在上世紀五、六年代讀電影?她很現實地回答:「因為不用上課,哈哈。當去上課和不去上課的同學都拿一樣的分,那我為什麼要去上課?」香港人常提到獅子山精神,如果讀者下次被說不夠努力之類,可以此為例作反駁。其實輕輕鬆鬆,都會成功。

談到電影啓蒙,唐導直白地說她沒有一個特定的啟蒙老師,反而是當時的新浪潮氛圍給她很大啟發。所以她拍攝《董夫人》時也在嘗試實驗電影的可能性,沒有想過發行。以一種學術的講法,可能唐導演是動覺型學習者(kinesthetic learner),她靠「做」,藉由親身體驗學習和加深記憶。而這種行動方式為她帶來了成功。所以唐導演其實不是不努力,只是努力在她喜歡,感到好奇的地方。

沒有完美演技?

座談會過程中Swinton和唐導演互相讚美不斷,彷如多年好友,Swinton說:「這就是連結的力量,能和自己的偶像分享相同的感情,才是真正的友誼。」唐導演在讚美的同時也問了Swinton作為演員的建議,唐導說:「我做不到演員,因為我認為演員要脫離自己去成為另一個人。所以你(問Swinton)是怎樣做到的?」Swinton大致上同意,但補充因為在拍攝過程中也要留意在場的環境,她不能完全脫離自己和代入角色。

有趣的是我們常聽到演員使用方法演技演戲,務求完全代入角色。傳言說影帝Daniel Day-Lewis一旦入戲,就會完全代入角色,就算不在拍攝過程中也會以角色的性格和工作人員相處,而Heath Ledger更因在飾演《蝙蝠俠—黑夜之神》裡入戲太深而自殺。雖然以上三位演員在演技上都得到了莫大的肯定,但多大程度上代入角色才能把戲演好,的確是一個很深奧的課題。

唐書璇說她害怕演戲的另一理由是她自我意識太強,在鏡頭前會感到不自在,害怕拍得不好看。Swinton以她在柏林教演戲的經驗作例子。她說當時她要教導演班,但是學生們卻要求她教演技。學生們表示他們遇到的演員都「很有性格」、比較傲慢和自大,所以希望通過學習演技了解演員們的心態。接著Swinton就叫他們走到鏡頭前,逐一被拍攝。到那個時候,學生們才意識到,他們在鏡頭前是赤裸的。就如唐導所說一樣,會因害羞,自我意識太強而感到害怕。Swinton說:「他們發現自己終究是人,是動物,還是有很多感受的。」所以有時候演員之所以「有性格」,是為了克服鏡頭,和面對大眾的恐懼。

Switon作為國寶級演員,她說她在演戲上還是有恐懼的。近來她演出的電影《隔壁的房間》(《The Room Next Door》)給了她很大的挑戰。她說導演艾慕杜華(Pedro Almodóvar)拍攝的節奏很快,令她難以適應,就算某些鏡頭她要求重拍也被導演拒絕。Swinton說:「我發現不重拍是很有挑戰性的,很多時候我一個鏡頭可以要求重拍至自己滿意為止。要學會接受,並繼續步履不停地拍攝是很難的。」特別是新片對白又多又長,令她感到難上加難。雖則如此,很多鏡頭拍了一、兩次導演就滿意了。所以唐書璇也藉機讚美:「可能是你的演技太完美了吧。」

Tilda Swinton

保持好奇心是幸運兒

問答環節有一條很有趣的問題,問兩人如何保持好奇。

Swinton對此感到困惑,她認為對世界好奇是與生俱來,很自然的事。她說:「如果你感到好奇,你不會去想這件事,人生就自然會是很有趣的。」她以自己在1992年拍攝的電影,吳爾夫小說改編作品《奧蘭度》為例,主角奧蘭度的好奇來自對社會的抽離,他嘗試用盡方法去融入社會。這份好奇來自對社會的聯繫的需求,令主角探索人生的不同可能。

唐導演的好奇,令她拍了很多在發行時期相對前衛的電影,她說啟發來自對世界的觀察,她說:「我在這個世界只是位過客,故保持對世界的好奇,用感性去觀察、了解和感受世事。 」她說她是個無所畏懼 的人,當時拍攝《董夫人》也不知道,和沒準備怎樣剪接。她的前衛來自對未知的好奇,希望未知能帶她走上更遠的路。她說:「所以現在我在為一套音樂劇創作,或者Swinton你能負責執導呢!」兩人相視而笑。她們此刻可能對未來的合作可能性感到好奇。

最後唐導演說:「在人生裡,你會做很多決定。你不知道這些決定會引領你到哪裏,這些決定有好有壞,但這就是人生。」

Tilda Swinton

用AI拍《董夫人》?

傳統電影因全球經濟危機、串流平台與人工智能(AI)崛起而受到莫大的挑戰。連古天樂也在不久前的電影記者會中預測今年港產片可能會大規模縮減。究竟電影業會不會被以上提到的因素「搞軭晒」?未來發展會如何?Swinton和唐導演似乎持相反見解。

Swinton認為我們將會見到新一批嚮往大銀幕的年輕觀眾。他們會對新舊電影感到好奇,並願意繼續探索電影的可能性。她說她20多歲的孩子們都很喜歡電影,每個禮拜都會去看幾部電影。此話令筆者心生羨慕,如果香港電影門票便宜一點我猜我也會每天去戲院看電影。但Swinton說最重要的是不要挑剔,所有電影都要看看,被電影的一切滋潤。

至於如何支持電影業,她半說笑地說道:「Netflix應該買下全球受困的戲院,帶領電影業走出困境。」此話說畢,全場掌聲如雷。

唐導演卻說她沒有Swinton那麼樂觀,認為全球正在面臨無可避免的巨變,電影業需要適應與求變。

「我挑戰AI拍《董夫人》」Swinton這樣說。似乎她相信,就算變幻原是永恆,人類的創意與好奇心還是難以超越的。

Tilda Swinton

撰文:林丰
圖片由 M+、Chanel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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