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是傳統神話人物，也是民間神祗，他手拿乾珅圈、身披混天綾、腳踏風火輪，形象深入民間。截稿之前，國產動畫《哪吒之魔童鬧海》票房已突破125.46億（人民幣·下周），破盡紀錄但到底是經過了怎樣的原著改編，能令這齣動畫如此大賣？

兩集《哪吒》動畫電影都由餃子導演，第一集《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年上映，當時單日票房可賣2-3億，是首部創下此紀錄的動畫電影，結果狂收5.36億人民幣。有了前例，今年上畫的第二集一早已被看好，但狂收百多億，這電影到底在說一個甚麼故事？

殺死敖丙，改成與敖丙並肩作戰

兩集《哪吒》，都以明朝小說《封神演義》為基礎改編，同樣寫哪吒出生，遇上敖丙，但大量改編了故事。在《封神》中哪吒最家傳戶曉的情節，是寫他乃李靖之子，由母親懷胎三年六個月誕下，出生時是個肉球，李靖看見還以為是妖怪，將他一劍劈開。哪吒後拜太乙真人為師，一次在東海玩水時，遇上龍王三太子敖丙，將他打死，打死了還不夠，還將他龍筋抽出造成腰帶，要送給父親。

傳統哪吒故事有點家庭倫理悲劇味道：龍王喪子，到了陳塘關問罪，哪吒怕連累父母，上演了最出名的一幕：割肉還母，割骨還父，從此互不拖欠。哪吒肉身毀了，魂魄還沒消散，此時太乙真人教他，可報夢母親，要他建一座廟宇，汲取三年香火，就可復活，廟宇起好後善信來拜，萬試萬靈，香火更盛。沒有想到就在此刻，李靖意外來到此處，見廟中拜哪吒大怒，將廟中金身毀了。整個哪吒故事，都是父子成仇，互相傷害。

廟宇已毀，太乙真人唯有用另一方法，以五蓮池蓮藕替哪吒做了肉身，加上金色還魂丹，念了咒語，讓他復生。回到陽間，太乙真人還傳他乾珅圈、混天綾、風火輪，教他武藝，復活後得法寶的哪吒，就要尋仇，去把仇家殺了，仇家是誰？正是父親李靖！原著中太乙真人要趕緊將他復活，因為姜太公快要下山了，時間緊迫。《封神》是群戲，真正的反派是紂王、妲己。對哪吒來說，父親李靖害我，我割骨還你後你還要毀我金身，讓我沒處棲身，但對李靖來說，兒子頑劣，殺人償命，本來應當。你生前害父母，死後還要騙信眾香火？

《哪吒》動畫電影都有這些人物，但大幅改編，哪吒、敖丙不但沒殺死對方，還成了知己好友，這看第一集還不夠明白，看完第二集就一清二楚了。不論你採信那種觀點，它都是個不乏隱藏政治含意的故事。

龍為甚麼成了妖？

2019年的《哪吒之魔童降世》，設定上的最大改動，是原著中哪吒本是靈珠子投胎，電影改寫成哪吒由魔丸轉世，由靈珠轉世的是敖丙，哪吒被設定了壞本質，本來他滿三歲就會被天雷滅（天劫）。哪吒有魔性，從小常偷跑到陳塘關搞破壞，受萬民討厭，哪吒沒有朋友，非常寂寞，遇上敖丙，二人都活在別人的期望下，相當孤單，結識後都認為對方是自己世界裡唯一朋友。

第一集廣受流傳的對白，是哪吒說：「我由我命不由天！」故事寫的是對抗命運。本來哪吒抗天命，準備赴死，結果敖丙捨身加入救他，二人同時失去肉身，只餘魂魄。第二集故事接連原著中蓮藕重塑肉身情節。餃子在這裡再玩了大量錯摸笑料，敖丙肉身塑成後又意外毀了，只能與哪吒同時共用一個肉身。餃子乃舊港片迷，這種上錯身，隨時變換性格能力的笑料，其來有自。

第一集《哪吒之魔童降世》，二人一紅一藍，最後雙劍合壁，化成如同太極圖形（二人本來自混元珠），抵擋了天命，其實只是序幕。餃子要寫的故事，其實在第二集及未來的第三集。

原著中哪吒鬧海，大鬧的東海龍宮，東海龍王雖然喪子，但他迫死哪吒，自然成了反派。改編版很大膽，早在第一集就交代了，龍王在上古本是百麟之長，後來他歸順天庭，鎮壓海中妖獸，把牠們鎖在海底之中，才得封龍王。這裡其實是天牢，而龍宮本來就是煉獄。龍王二字很威猛，其實就是鎮壓的同類（妖）的維穩部隊啊。

這跟中國傳統有別。龍在中國，向來是神獸，與鳳凰、麒麟、龜合稱四一瑞獸。龍在西方才是妖是獸，西方傳統龍是邪惡的，屠龍（Dragonslayer）是俠士。為甚麼要這麼改成妖？因為，餃子的故事裡龍王看似社會頂端人士，其實不受（天庭）信任，也沒半點自由。

龍王說：「如果我們（龍族）離開這裡（東海），用神力鎮壓的妖獸將脫獄而出，我們半步都離不開啊。」他感嘆自己畢竟然妖獸出生，怎會得到天庭信任？龍王職位是鎮壓妖獸，但其實自己也永遠被禁錮。他的期望，是兒子（敖丙）再過一年，就能練到隱去龍角，然後靠封神大戰建功，才能帶領龍族離開海底煉獄。

在中國《封神》等神話裡，共分仙（天庭）、 人、妖三界。妖天性就是吃人害人，那是他們本性，人想永生，可以煉仙。妖不想過低等生活，也可煉仙。較快速的方法是歸順天庭，有功者可立列仙班，例如「封神」。動畫裡龍是妖，因為他也要成了仙，才能擁有自由啊。餃子的故事相當同情龍族。

對抗天界

傳統裡，哪吒殺敖丙，大鬧東海龍宮。第二集電影裡，哪吒與敖丙二人合用一身體，其實鬧的是天庭。故事裡，因為敖丙的再塑身體被毀，要在限期裡重塑，就要得到玉液瓊漿，要得瓊漿，方法是到天庭參加成仙考核。

（注意，以下有嚴重劇透）

重點來了，電影看到後來，我們才發現看了兩集，龍族其實不是反派，真正的反派是仙，是天庭。龍王為表忠心，鎮壓了同一階層的妖獸，但得不到自由。兩位主角到了玉虛宮，見到這裡有個龐大丹鼎（天元鼎）。最後發現，仙人煉丹，竟然是丟妖怪入爐裡煉的！他們權力的穩固，是利用了別人（底層人）生命煉成。

真正的大奸角，是玉虛宮中的無量仙翁，他剿滅陳塘關嫁禍龍族，保證闡教霸權。仙翁計劃了西海龍王、南海龍王和北海龍王去攻擊陳塘關，殺死大量平民百姓，又誤導哪吒以為百姓是龍族所殺。電影大賣，很多人認為電影中很多劇情在暗諷美國，是反美的，但你得看清楚故事架構和片中奸角，仙翁使奸計，是為了讓闡教獨霸權力，而且阻塞人妖升仙通道，這是個關乎階級與自由的故事。仙翁甚至說：「仙家雄霸天下，依附強者才是唯一出路，否則天地雖大，也讓你們無路可走！」甚至說：「要是仙家地位穩如磐石，要是你們這幫養尊處優的小輩有妖族一半努力，還用得著我廢這勁，哪怕我粉身碎骨，背負罵名，一切都是為了闡教霸業永恒，我問心無愧！」他要的自己的教，權力千秋萬世。

兩集一直以來，以奸角示人的申公豹，其實也只是被仙翁利用做髒活的工具人。在《哪吒之魔童鬧海》裡天庭的打手都是妖，雖然忠心耿耿，但因為出身，永遠不被接受。

上集哪吒與敖丙合作，對抗的是天命，第二集主題是「打破不公的世間規則」，以下犯上味道相當濃烈。結局哪吒得真昧三火，煉成了仙。二人預告，下一集要面對的改變世界，也就要繼續對抗天庭（仙界）。

敖丙問他真的要這麼做？

哪吒說：「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因為我們都太年輕，不知天高地厚，我想試試！」

撰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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