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一方水土」四個字,大家都記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藝術發展局最新「一方水土」展覽,找來七位本地藝術家參展。策展人朱德華本來就是著名攝影藝術家,他找來的有畫家倪鷺露、專做機械裝置的陳家俊、以畫筆奮戰多年的楊東龍、陶瓷藝術家黃麗貞、已故藝術家麥顯揚,以及新晉攝影師曾家偉。為何選這七人?香港這方水土,又出了甚麼樣的藝術創作者?香港的水土,有何特別?
策展人朱德華:香港的中西共融
「一方水土」策展人朱德華(Almond)在攝影界享負盛名,他畢業於日本東京綜合寫真專門學校藝術攝影系,回港後,1993年創立朱德華工作室,同年榮獲亞洲文化協會頒發愛克發基金青年攝影家獎。2005年創立攝影組織pH5攝影運動,他亦是香港國際攝影節創辦人之一。
早年他從事商業攝影,近年把更多時間放在自己的藝術創作上。這次是他歷來首次策展,他同時也是參展藝術家之一。
「一方水土主要是一個地方,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個地方氣候、食物、生活環境、土地等等,甚至加上我們的文化歷史,成了我們的性格。這些藝術家一聽就明白了,因為這種性格,外國藝術家沒有的。外國人也不是沒有,而是他們會不同,他們有他們的那一份水土,香港有我們自己的一份水土。 」Almond娓娓道來:「我也希望圍繞這主題談談香港藝術家。楊東龍、我、麥顯揚年紀差不多,70至80年代開始搞藝術,大家在成長中掙扎,最初甚麼支援都沒有,到了今天,可以得到藝發局支援,香港也出現了Art Basel、藝術拍賣會,市場上出現很多畫廊,趁展覽,可以回顧整個藝術發展的歷程。」
那麼,香港藝術家的特色是甚麼?「中西文化交融。我們曾是殖民地,後來回歸中國大陸,沒有地方有這種(東西共融)的性格。香港人講話總是廣東話夾雜英文,原來很難改的!哈哈,很可愛的,但這正是我們的特質。」
要選展覽藝術家時,好些本地藝術家的經歷馬上映入眼簾,「楊東龍做過很多其他工作,例如商業設計。我以前也接很多商業案子,到自己開了影樓之後,時間就比較容易控制,但我逼自己每個月花兩個周末做自己的創作,因為平時太忙了。我迫自己周六回到影樓,不想回去,也要回去。」他記得,有時也會因此與太太吵架,「那麼辛苦為了甚麼?這些(藝術創作)又賺不了錢!」
深受坂本龍一YMO啟發
Almond說,當初擔任策展人時,馬上想到楊東龍和去世多年的麥顯揚,「為甚麼?因為他們和我的成長階段很接近,尤其是楊東龍,他在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開始創作,我稍晚幾年開始。」談到怎麼誤墮藝術界, Almond憶述自己年輕時往日本讀攝影,讀的可不是商業攝影,而是藝術攝影,「我可能是第一個去日本讀藝術攝影的香港人,為甚麼是日本?因為我去不了美國,其實我想讀藝術,一早已經是想報名武藏野美術大學。學攝影前我先學畫,但怕畫畫不能賺錢養活自己!所以改了讀攝影,但我又不甘心讀商業攝影。」當時,剛好他認識了一名日本雕刻家,二人親若父子, Almond叫他契爺,他剛去日本時,就受他照顧。
在日本求學幾年,學了甚麼?「我經常笑說,我在日本學了兩樣東西: 拍攝和喝酒!當然,時裝、電影、設計對我也有很多影響。我最喜歡音樂,坂本龍一所屬的電子組合YMO對我影響很大,我在日本讀書時遇上YMO最後一個演唱會,結果我去了買黃牛飛,在開場前最後一分鐘以原價買到了。讀書時,我每個月都看兩個演唱會,情願不吃飯都要看。」
2004年,他曾創作《Parade》(遊行)系列,每幅照片上人影幢幢,佔滿街道,人的模樣似乎用Copy & Paste大量複製,他說深受YMO 1980年迷人專輯《 X∞Multiplies》的影響。「YMO的歌詞大家比較少談及,因為他唱的是日文,我通日文所以我知道,很多時候他們重複唱的就是生活日常:『生產』、『上班』、『放工』,整首歌都這樣唱。」
今次展出兩幅作品,都是他先由畫面出發,拍攝好後,才加上標題。其中一幅《尋找座標》,談的是外星人的到來,「在未來的未來,地球已經沒有人在了。我們看到的是一些新人類,他們在外星尋找新的居所,就到地球生活了。但是在這個地方住了一段時間之後,因為水土和空氣,大家變成一模一樣,大家分不出彼此。」畫面上,有一抹黃綠色橫跨畫面,劃破天空,Almond七、八年前開始在攝影作品上面,加上這最後一筆。

談麥顯揚:他相當憤世
近年, Almond淡出商業攝影,放較多時間在創作上,他說因為多了博物館或私人收藏,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了。他忘不了,是年輕時的舊友麥顯揚。麥也是今次展出的藝術家之一,他在1994年因癌病去世, Almond說,麥見不到香港的藝術市場發展起來,離去時仍有點憤憤不平。
「麥顯揚很特別。我跟他的關係很重要,我喜歡他、欣賞他,也收藏他的作品。他在生的時候,我經常跟他喝酒吃飯,我經常去他家,他會做飯給我吃。很可惜,麥在1994年因癌症去世,離世時才43歲。當時我很忙,才剛剛開始自己的藝術事業,他的離世對我來說是個大打擊。」對Almond來說,麥的性格不好相處,容易被很多人排擠,「他有很嚴重的憤世,所以經常捉我陪他喝酒,他一晚可以喝掉了一瓶Walker!他生活很不如意。我經常提醒自己,不要做他,我不想這樣,希望自己的路應成功一點。我用他做借鏡,不斷改善自己。」
麥離世後,香港藝術館曾在2008年辦過一個他的展覽,此後多年,各大展覽場地都不見麥的影蹤,「要找他的作品展出,但我不知道誰有他的作品。原來這位朋友有兩件,那位又有兩件。我自己也收集了他的作品十年。這是一個好的機會,把它們展出。」

楊東龍:「負像」下外來的植物
畫家楊東龍1956年出生於福建,1973年來港後,為了生活,做過很多不同工作,包括商業藝術及設計,他在1985年舉辦首次個展,早年的他畫抽象畫,女兒出生後,轉為具像。奮戰多年,漸漸備受肯定,如今作品被M+博物館及多家博物館收藏。平常楊東龍多畫人物和城市,是次展出多張作品,畫的都是樹木。這系列作品全部用負片的形式繪畫,他稱此為「負像」。「這批畫大概有四五張一早畫好了。朱德華說過,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說法很適合我。其實這批畫是在說相同的東西,但對我來說,不一定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譬如這些植物,其中大多數不是香港的植物,他們來自澳洲、南美洲、馬達加斯加,在各個地方過來。他們移民過來之後,植物本身沒有改變,但意義已經開始改變。」他的訊息,與主題吻合,但面向不同。
至於用「負像」來繪畫,又是甚麼源由?「之前我的畫,想呈現它的本色,例如畫紅色時同時呈現它的綠色。如何同時呈現呢?繪畫史上,什麼方法都有人試過,馬蒂斯也嘗試過同一幅畫呈現兩種顏色,表現主義都做過類似事情,但我不想用他們的方法。有沒有一個方法,可以很精確地去呈現它們呢?所以我就想起了負片,開始的時候它只是手法,但當我進入時,發現它們不只是負片,所以我叫它做『負像』。」
他說,負片可轉成正片,但負象不能,「為什麼它不能變回正片?例如加上筆觸,就不是『正常』了。」楊東龍不是不希望大家將他的畫轉成正片,剛剛相反,現在用手機Apps就能反轉影像了,他鼓勵大家去轉,轉成正片後,它們又有了另一重意義。
倪鷺露:父親的病情擠滿畫面
同場展出,有女畫家倪鷺露(Lulu)的作品。 Lulu的作品一向描寫女性內心,多年來向內在挖掘。是次展出兩幅新作,畫面堆得滿滿,跟以往頗有不同,她說:「作品都是新畫的。其實那段時間,我爸開始生病,情況很差,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個嶄新又要處理的範疇。這兩幅畫最初的構圖不是這樣的,因為一直要處理父親的事情,他不想接受醫治,因為他要被迫插喉,但他不想,一直想把喉管拆掉,結果雙手被綁在床上,聽到他在叫,我一直洗不掉那一幕。他已81歲,我要尊重他,看着他很辛苦,又要想他過得舒服。」
因為讀了很多這方面的資料,又被父親病臥床上的一幕幕衝擊,繪畫時她一直畫出一個個方塊,幾乎填滿了空間,畫作就叫《擠滿》。因為Lulu的畫不是層層叠成的,她下筆畫了幾下,有時不滿筆觸,就會整張換掉。
完成畫作會感到好一點嗎?「我覺得有幫助。所以創作是幸福的,因為起碼我好像有個地方可以讓我休息一下,因為我的手可能有一點無意識地在畫面上遊走,因為你的腦不斷想東西,這種療癒讓你可以慢一點。」
一方水土
展期:即日起至 4 月 13 日
地點:SHOWCASE 展藝館(黃竹坑業勤街 39 號 Landmark South 地下高層)
開放時間:12nn-7pm
(星期二至日開放,逢星期一休息)
撰文、攝影:何兆彬
部份圖片由藝術發展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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