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生活中，所有你覺得遭受束縛的情感，在舞台上都能獲得釋放，使你重獲自由。」── Hugo Marchand

九歲開始練舞，年僅23歲就摘得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Paris Opera Ballet）最高級別「明星舞者」（étoile）的Hugo Marchand，在競爭激烈的古典芭蕾界裏，是難得可以踏上金字塔頂端的人。在巴黎華麗的酒店貴賓廳，他卻回復年輕小伙子的無拘束，衛衣搭配牛仔褲平易近人。

「第一次學跳舞後，我立刻便愛上了。因為它給我帶來了一種感覺，使我彷彿擁有了一個工具，可以讓自己不斷琢磨，從而表達自我。」

九歲，當其他小孩還在享受童年生活之際，Marchand很早就意識到自己的志向。

他在法國西部的南特（Nantes）出生，與巴黎相距385公里，由一個舞台逐漸跳到另一個更大的舞台，最終踏足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巴黎，成為「明星舞者」八年的Marchand卻說，他最大的志願，反而是返回鄉郊，為那些不熟悉舞蹈表演的平民表演。

「他們大部分人從沒接觸過舞蹈，因此充滿好奇，感到興奮。」Marchand印象深刻：「最大的不同是，他們對舞者說的不是『Bravo』，而是『謝謝』。」

馬尚加入舞團才10年，便成為了世上最古老芭蕾舞團的首席舞蹈員，當中付出別人難以想像的刻苦與努力：「22歲之前，你要瘋狂地鍛練自己的身體，因為隨着年齡增長，這將會變得愈加困難。你的身體會隨之改變，你會遭遇傷患，遭遇不適，也會因為時間所限，而難以持續鍛練。」

以巴黎為重心的他，五月底難得來港，出演舞劇《吉賽爾》（Giselle）。此劇由香港芭蕾舞團藝術總監衛承天（Septime Webre）與南非芭蕾舞藝術家格安（Charla Genn）重新編排，講述一場逾越生死的人鬼之戀。《吉賽爾》在1841年首演，是公認的浪漫派芭蕾經典傑作，更成為了檢驗頂尖芭蕾舞者的一塊試金石。

難度甚高的舞碼，極考驗舞者的能力。飾演貴族公子阿爾伯特（Albrecht） 的Marchand說：「我喜歡嘗試為主角引入一種矛盾的灰色地帶，以顯示生活不只是單純而美好的童話。我希望在芭蕾中呈現一個真實版本的生活。」

由學習到演出的漫長旅程

生於南特的Marchand，接觸芭蕾前也玩過體操和馬戲，但一接觸跳舞，年紀輕輕的他，就自覺找到了畢生志向。

「那種感覺對我來說是強烈而深刻的，它不是一種很理性的思考，我不會想着：『哦，我的身體是一種工具，我要用它來表達自己。』不，這只是一種於我內心湧現的強烈情感。後來我開始明白，這種情感源自一種我本能的認知，就是知道我可以利用跳舞來表達內心深處的自我。」

13歲時，他由南特遠赴生活節奏截然不同的巴黎，加入了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此後，他每天的行程離不開跳舞。

練習艱辛，Marchand也曾想過放棄，但回想起來，更多時刻還是讓人滿足：「當你感覺不再是自己，你體驗了在現實生活中無法經歷的情感，而這些情感都通過你所詮釋的角色來實現的。」他以《吉賽爾》為例，「有時候，這些情感非常強烈，比如失去摯愛的人、自殺的傷痛，或與某人深深相愛。所有這些情感都極為強烈，你可以生活中感受到它們，但那往往會有負面效果，而在芭蕾中卻沒有這些後果。唯一的後果，只是你隔天會感到非常疲憊。」

舞齡22年，過程中充滿汗水與競爭，一如他由入舞蹈學院習舞的那一刻起，每年都面臨被淘汰的危機，「入學的第一年有25名學生，但到了年末，就只剩下七至八人。所以這是很漫長的道路。」

能擠進這歷史悠久的舞團已非易事，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現有154名舞者，成為étoile（明星舞者）的，就只有17人。Marchand回想，過往職業生涯裏最高興的片刻，是他獲得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終身合同的時候。所謂「終身合同」，即保障舞蹈員在42歲退休前都能在舞團裏工作，不用每年為工作談判，「這在芭蕾世界是很罕見的。」

跳舞多年，在團裏的分量愈大，演出也愈多，Marchand形容，這個過程開始變得有些工業化，「這樣的工作方式讓人感覺壓力過大，因為你需要休息，讓身心恢復過來。如果你沒有時間去生活、享受自由、與別人相遇，體驗愛與悲傷，那麼你就無法在舞台上回饋這些感受。」在他眼中，舞蹈一如別的藝術，同樣需要以生活經驗來充實。「假如你生活貧乏，你也會變得空洞。而你需要充實自己，才能再次跟別人分享。」

成立舞蹈組織 為鄉郊觀眾演出

儘管在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的工作穩定下來，但Marchand並不只安於此。2022年，他以自身名義成立了一個舞蹈組織「Hugo Marchand pour la Danse」，每年幾次，與數名專業舞者在法國的郊野與城堡演出，像是諾曼第名勝聖米歇爾山等，讓更多人可以欣賞古典和現代舞的美。演出門票才13歐元（約106港元），比起許多舞蹈表演都要便宜。Marchand說，舞蹈組織強調社會參與，「我們的宗旨是將芭蕾帶更美麗的地方，讓那些無法負擔昂貴票價的人也能欣賞表演。」

歌劇院裏，古典芭蕾當被視為貴族的玩意，但Marchand直言：「我想為所有人而跳。」一邊在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跳舞和表演，一邊又密密籌備自己的舞蹈組織，Marchand深刻感受到當中的不同：「我們的目標是拉近藝術家與觀眾之間的距離。在巴黎歌劇院裏，兩者之間，尚有樂隊與布幕，演出與公眾區域相互分隔，彼此無法互動。而這個組織的主要理念是，如果觀眾想要交談、拍照、希望我們簽名或想簡單聊幾句，我們都隨時歡迎。我們的目的是讓大家看到，芭蕾舞者也是普通人，也是友善的人，而不僅是舞台上那高高在上的存在。」

芭蕾舞者其實一如常人

無論是巴黎舞台，還是明星舞者，看似難以企及，但在Marchand眼中，芭蕾舞蹈員跟其他工作相比，其實沒太大不同，不過在於舞者以身體作為表達的媒介：「假如你需要找到一個哭泣或表達情感的途徑，你必須透過自己的身體來尋找，去感受那種挫折，製造出張力，從而引發內心的種種情感。」

電影《黑天鵝》（Black Swan）以芭蕾舞團為背景，塑造團內的競爭與壓力，Marchand對當中的描述不以為然，認為舞團一如其他公司，同樣存有朋友與敵人，「唯一的分別是我們都是很敏感的人，會更常表達我們的情感。」Marchand笑言。「我們以集體的方式合作，因為沒有誰是能獨自存在的明星。你之所以能成為一名優秀的舞者，是因為身邊有許多人支持你，他們給予你力量，而你也能激勵他們。這是一個良好的循環，我們都需要彼此才能使整件事運作。」

《吉賽爾》：經典芭蕾的現代詮釋

古典芭蕾中，許多經典作品流傳多年，之所以仍歷久不衰，是因為背後的精神，會隨時代的轉變而有不同的形式。

浪漫芭蕾舞劇《吉賽爾》就是其中一例。此劇共有兩幕，講述生前愛跳舞的吉賽爾，喜歡上喬裝成農民的貴族公子阿爾伯特，後來得知真相，痛不欲生，跳舞至死；第二幕的「白之幕」更是舞劇的高潮，已成鬼魂的吉賽爾仍然深愛阿爾伯特，決定替他對抗森林亡靈。

飾演阿爾伯特的Marchand，認為《吉賽爾》不僅是一部浪漫的作品：「阿爾伯特的角色，遠比一位不知所措的王子更複雜。我喜歡為主角的個性引入灰色地帶，阿爾伯特有時也會展現出不好的面向，其黑暗面值得玩味。」

對於男舞者而言，《吉賽爾》的第二幕考驗最大，因為在此幕中，阿爾伯特被森林亡靈逼使跳舞，至死方休，馬尚嘆說，這是很累人的事情，但也同樣有趣：「你需要很強壯，同時又必須非常細膩。在與吉賽爾的互動中，你必須讓她如同一個幽魂般，彷彿獨自飄浮於空中。因此，一切都需要控制得當，才能營造出那種空靈的美感。」

將美感帶入舞蹈之餘，這次的演出，除了由衛承天和格安重新編排之外，更邀得「芭蕾奧斯卡」得獎設計師卡普蘭創作全新佈景及舞服，其精巧優雅的美學風格，早在《香奈兒：潮流教主傳奇一生》已能見得，令人期待此劇將會如何結合鬼魅與浪漫氣氛。

歷經愛慕到心碎的阿爾伯特，無論體力或情感的強度，都需要舞者的高度投入。面對即將上演的舞劇，馬尚除了探索如何以形體表達情感外，更渴望能學習享受當下：「例如，有時候，觀察生命結束那一些所流露出來的情感是非常有趣的，當你無法事先為此作準備，到頭來反而會更真摯且有力量。然而，這需要更多的經驗，我還在努力，但有時也不免失敗。」

香港芭蕾舞團《吉賽爾》（Giselle）

日期：2025年5月30日至6月8日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撰文：鄭思珩  
採訪、監修：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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