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覺得歌曲有它本身的命運！」—— 鄭國江
84歲的鄭國江，被稱為早期粵語流行曲三大詞人之一，曾寫下無數經典作品。曾跟無數紅星合作，他筆下，寫過徐小鳳《隨想曲》、羅文《圓月彎刀》、林子祥《成吉思汗》、譚詠麟《誰可改變》、張國榮《風繼續吹》，這些都是不朽名曲，但不得不提的還有一位巨星，就是去世已超過三十年的陳百強，二人合作名曲有《眼淚為你流》、《漣漪》、《幾分鐘的約會》、《喝采》、《等》、《偏偏喜歡你》等等，當然，還有《今宵多珍重》。
6月，香港中樂團將以陳百強（Danny）為主題，舉辦兩場《今宵多珍重》演奏會，消息公布後反應熱烈，為回應大家想重新感受 Danny 經典曲目的期待，已加開6月7日下午場。 許多 Danny 的大熱歌曲都出自鄭 Sir 之手，談到他替 Danny 填的詞作：「因為陳百強給我的印象比較內斂、含蓄，因此我寫給他的歌通常是偏向單戀。」
《偏偏喜歡你》原為「鍾意你」
「我一直都很少跟歌星來往，寫詞是我的工作，每次我寫完交給唱片公司，唱片公司錄音，我沒有太多機會接觸歌星。除了大家偶然會在頒獎禮或者宣傳活動見面，但也只是碰碰面而已，很少交談。」鄭國江：「我跟陳百強見過一次面！就是他要寫《偏偏喜歡你》和另一首歌時，他寫好曲交給我，約了我去名為 Captain’s Table 餐廳（嘉桌餐廳，位於九龍窩打老道與太子道交界）。因為這兩首歌都是講愛情的，他跟我講了一下他自己對愛情的感覺，那就是唯一一次比較深入的接觸和交談了。」《偏偏喜歡你》收錄在 1983 年同名大碟之中，距今42年了。
曾有記者問鄭國江，筆下這麼多作品，哪首版稅最多？他沒直接回答版稅，但說了《偏偏喜歡你》是其中最受歡迎的一首。今天問他最受歡迎的歌曲，他也直言：「當然是《偏偏喜歡你》！《偏偏喜歡你》創作時也是有些改動，因為那個旋律我最初填的第一稿，只能夠填《偏偏鍾意你》，因為那個音是Mi、Do這樣的，但是你發覺整首歌都是很文書體的句法，『鍾意』變得好像非常口語化，跟歌曲不配，他（Danny）說不如改成『喜歡你』？用喜歡就要改個旋律了，因為廣東話一音一字，你音不正確的話，『鍾意』（Mi Do）就『喜歡』會變成『稀寬』，所以一定要改旋律。因為旋律是他寫的，他改音樂就可以了。」
《偏偏喜歡你》曾獲得香港電台「中文歌曲龍虎榜」1983 年第 35 週冠軍，並入選 1983 年度十大中文金曲頒獎禮的「十大中文金曲」。《偏偏喜歡你》被公認為是在中國大陸影響力和傳唱度最高的粵語歌之一。「我相信，這首歌是特別流行的一首歌，後來我出版了一個歌集，唱片公司也希望我用《偏偏喜歡你》做歌集名字，因為那首歌很受歡迎！但我覺得《偏偏喜歡你》始終是『一首歌』的歌名，最後，改用了他替羅文寫的《好歌獻給你》做歌集名字。」
陳百強感情內斂含蓄
回到最初，鄭 Sir 第一次替 Danny 寫詞，作品是 1979 年推出的《眼淚為你流》。它收錄在陳百強首張專輯， 當中有一半英文歌，一半中文歌。他在 2017 年著作《詞畫人生》中，曾提及歌詞的誕生：「寫這首歌之前，接到一個學生的來信，陳述他失戀之苦。那是一段很真實的感受，所以歌詞中有『比處死更難受』的句子。」鄭 Sir：「《眼淚為你流》一推出馬上就已經爆紅了，陳百強給我的印象，都是比較感情內斂、含蓄一點，所以我替他寫的歌詞都是比較靜一點的感覺，很少說有什麼肢體動作。直到寫《今宵多珍重》的時候，就有『抱入懷裡，深深一吻，莫匆匆。』那首歌是我寫給他的唯一一首有肢體接觸的歌。」
他說，寫給張國榮則不同，Lesile 形象較不覊瀟灑，「寫《風繼續吹》一開始就是『我勸你早點歸去 你說你不想歸去 只要我抱着你』。兩個歌手對感情的表達是不同的。張國榮比較外露，但陳百強比較內斂，所以無論是《等》，寂寞到夜深是一個人；《偏偏喜歡你》也是一個人，我喜歡你，你怎樣都不要緊！他的歌通常是偏向單戀的。《凝望》寫他看着那個女生，你不知道那個女生是怎樣的，我寫他的歌都不會很奔放。張國榮不同，他一定要奔放。歌手的形象會影響到我的創作啊。」
談到哥哥，鄭 Sir 說，自己跟他交流會多一點，「因為我和他寫第一首歌的時候，他已經約了我出去，說那首歌需要甚麼。其實當時他跟陳百強、羅文都是譚國基當經理人，所以大家一早認識，只是當初未開始替他寫歌，「我和他寫《相思河畔》也是這樣，他一個人跟我講他對愛情的感覺，『愛若非所愛 我並不希罕 有沒有不相干』這些感覺，但是很奇怪《相思河畔》是跟着《今宵多珍重》出版，但是我寫《相思河畔》，是真的為他度身做，裡面所寫的感覺也完全是他！由第二個人來唱感覺是不會對的，但是到出版的時候《相思河畔》就沒有《今宵多珍重》 那麼受歡迎！很奇怪。」
鄭 Sir 說以上都是他的作品，自己沒有偏心，全部都愛，只是有些作品投入更多心血，出版時自然希望反映和預期相若，「有些你很有心機寫，但出來完全沒有反應，我經常覺得歌曲有它本身的命運！好像 Danny 寫林珊珊寫的《戀愛預告》，當時是電影主題曲，受歡迎程度一般，姚卓菲一唱，整首歌紅了！她還被譽為國民初戀，歌曲是有本身的命運。我寫《難為正邪定分界》也一樣啊。」
《今宵多珍重》受《黃葉舞秋風》啟發
這次，香港中樂團舉辦《今宵多珍重》演奏會，用中樂重新演譯陳百強的經典歌曲，並將在演奏期間，投射 Danny 當年的幕前演出及歌聲，鄭 Sir：「我覺得這樣很好，他的歌迷都喜歡聽他原裝聲帶，現在復刻推出他的黑膠唱片，很受歡迎，他的歌迷都很喜歡。這會比找一個新人來唱更好吧。」
演奏會以《今宵多珍重》為題，此曲原為國語歌，由崔萍主唱。陳百強的廣東版，歌詞是鄭 Sir 創作生涯中寫得比較順利的一首，他說：「因為那首歌的旋律我很熟悉，我一開始寫就想起國語歌《黃葉舞秋風》（周璇），於是將黃葉變了落花，『愁看殘紅亂舞』即黃葉舞秋風，一樣意思，我借用了。第二句就很順利了，『憶花底初度逢』，接着『難禁垂頭淚湧』感覺開始來了。看到這樣，憶起當年，難禁垂頭淚湧，因為舊情人就在眼前。」
鄭 Sir 跟陳百強沒有私交，但他記得，有時會到錄音室交歌會碰到陳百強，「（寫好）《今宵多珍重》的時候，碰巧我去交歌，他來錄音，也就是錄這首歌，那次是一個比較對歌曲有改變的情境。」他說，平常 Danny 寫歌，自己交詞，各有各做，不怎見面。有時對方錄音時改了他的歌詞，詞人也要錄好了才知悉，「例如《等》，詞到唱到『這一生你的心裡滿哀困』，本來原詞為『苦困』，但他覺得『苦』字難發音，改完後告訴我改了一個字，此事已經唱好了。我覺得很奇怪，『哀困』是一個很新的名詞，但無所謂，歌迷接受就行了。」
他憶述，「抱入懷裡 深深一吻莫匆匆」這兩句，本來他沒有交給 Danny，是好他交歌去到錄音室，聽他唱第一段感情都來了，休息時才把餘下這兩句給他看，「我說如果合用你就試試唱出來。他回去再唱，可以啊，他的感情有表達出來。這首歌，令到 Danny 有多了一班成熟的聽眾，即比較熟悉這首歌的國語歌詞的那班聽眾。其實這首歌最成功的因素，除了歌詞、旋律和陳百強的演繹之外，音樂的編排可以說是一個最大的因素，因為他將古老的歌曲賦予一個新的生命，給予它很現代感的節奏，所以編曲 Chris Babida 可以說是這首歌的功臣。」
陳百強部份作品，例如《偏偏喜歡你》富中式小調風格，鄭 Sir 說那年代的顧嘉煇、黎小田筆下的旋律都適合填入唐詩、宋詞風格的七字或五字句式，「阿 Lam（林子祥）不同，他寫的字數通常較密，他喜歡東歐旋律，所以歌曲旋律本身給了我靈感！阿 Lam 還有一首《狂歡》，本為以色列歌曲，唱到胃抽筋啊！《海市蜃樓》也一樣，歌詞是很密很密，這是他的風格，對我來說是一個學習的機會，我有機會接觸到不同的旋律，有不同的發揮。」歌星之中，鄭 Sir 與林子祥接觸最多，「他初時從外國回港的時候，廣東話聽得明白，講得很好，但是讀歌詞就有點困難了，我要真的見到他，讀一次歌詞給他聽，他在旁注音就明白了。」
談到中國音樂，鄭 Sir 最熟悉的其實是粵曲，「我是從小到大都聽粵曲！我經常都笑說，我今年 84 歲，我聽粵曲的經驗是有 85 年，因為我在媽媽的肚子裡已經在聽！」對你填詞有沒有影響？「很大幫助。因為我剛出來寫詞的時候，那些歌是要一韻到底，好像羅文（演唱）那樣一晚走幾場，他要記下歌詞，如果你唱兩句又轉兩句，他很難記牢。所以一定要一韻到底。」他記得，小時候不是聽唐滌生，就是聽李少芸，「葉紹德是我的老師，因為我認識他的第一天開始，他要教我寫粵曲，但是我沒有時間學。到了很後期，我上他的粵劇編劇班，我上了他三堂，也叫他做老師。後來他患病，不久就離世了。」
常有朋友問他：「鄭 Sir 你那首歌可以代表到你？」他都愛答：「《幸運是我》。因為我不只是工作，就算我生活或者其它方面，我都是很幸運遇到一些能夠幫助我的人，是我身邊的人造就了我。我自己其實甚麼都不是，只不過他們這裡又發現你一點東西，那個又發現你一點東西，幫助你，讓我有機會做到這個工作。 我從來都不當填詞或者畫畫是我的工作， 別人問我你主要的工作是甚麼？我說是教書，我由師範畢業出來，就在一間學校教書，教了 30 年。」
香港中樂團「今宵多珍重」音樂會
日期：6月6日（五）8:00pm
6月7日（六）3:00pm (加場) / 8:00pm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
票價$600，$500，$400，$280
指揮：周熙杰
演出者
環保革胡：董曉露
口琴：何卓彥
採訪：何兆彬、鄭天儀、林丰
撰文、攝影：何兆彬
拍片、剪片：廖偉洛
場地提供：研木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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