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看畢加索（Picasso）、馬蒂斯（Matisse），很多現代藝術家的靈感都來自非洲中部的雕塑和藝術。可見其實它（中非藝術）的當代性，可能比人們想像中要大得多。」──趙式慶

多彩不一的特大面具、儀式雕像、雕有祖先肖像的個性化兵器──中部非洲的藝術披着歷史的面紗，曾一度被世界遺忘，但正因為其陌生，所以又充滿了神秘魅力。

這些器物蘊藏着豐富的文化意義，例如兵器不只具有一種實用價值，「它也代表了身份、權力，也代表了人們對美的追求。」習武多年的趙式慶，這次以聯合策展人的身份，與盧重晉、汪佑霖一起策劃了位於香港城市大學般哥展覽館的「召喚無形──中部非洲藝術展」。

以非洲藝術為題的展覽，在香港甚為鮮見，這次來到般哥藝術館的展覽，試圖讓觀眾不僅「看見」，更能從中「感受」中部非洲的文化脈絡。

趙式慶對武藝的認知，使他在這次展覽中帶來了與別不同的角度。身高190公分的他，甚至拾起了中部非洲的矛與盾，親身演繹贊德（Zande）武士揮動武器的姿態，再利用動態捕捉技術，化為贊德國王格布德威（Gbudwe），製成展中的互動影像。

「我們通過新媒體技術和設計，穿插補充了有關中部非洲藝術，尤其是儀式器物，與人的身體性和精神性之間的連接，形成如此一個敘事設計。」新媒體副策展人侯雨濛博士談起這次新設計的五件藝術裝置的設計概念時說。

走進展場，近200件中部非洲藝術作品從儀式雕像、面具、兵器及地理區域出發，穿插新媒體科技，讓觀眾時而佩戴虛擬面具，時而參與戰士遊戲，好像一下子穿越時間，回到19世紀至20世紀早期的非洲部落，發掘那些藏在不同藝術製品中的靈性故事與文化痕跡。

從美學角度「看見」跨文化碰撞

位於撒哈拉以南的中部非洲，景觀多樣，既擁有鬱鬱蔥蔥的雨林，也有白雪皚皚的山脈。各個民族與部落在這裏應運而生，碰撞出獨特的文化特色。

「（這次的）展品五花八門，有很多不同的形制、種類，實際上和它的環境是有關係的。在草原、湖泊旁邊，在森林裏面，他們怎樣去生活、怎樣去作戰，都有很多具體的物質條件規限。」趙式慶談起兵器時尤其著迷，趨近細看，提醒參觀者不要忽略兵器上的雕刻細節。「大家常覺得兵器是用來打仗的，很少將兵器作為藝術品來細看。」

由美學角度出發，中部非洲藝術中最令趙式慶難忘的，是當中的精神意念。他從展覽的英文主題「Invocation（召喚）」說起：「它是一種呼喚，是對祖先和靈魂的呼喚。所以當它被製成藝術品的時候，他（製作者）的精神狀態已經提煉到高峰，很專注地做這件事，讓人體驗到那種造工的精細。」身處兵器的陳列櫃前，他提到中部非洲的兵器──有別於其他地區的標準化製作──往往多樣性更強，很多展品都是僅存的孤品。

侯雨濛則希望透過展覽，把中部非洲的藝術器物，以及它所蘊含的身體和文化場域帶到香港。「這種跨文化的交流，以及跨文化場域的碰撞，我個人認為更多是一種『看見』的作用。」她說。「身處這個場域的時候，每一位觀眾可能都會有一種新的看見、新的認知，也可以透過自己的身心與展品的對話，構建新的思考。」

四個展區感受多元中部非洲

展覽圍繞中部非洲的藝術作品，一共分成三個主要區域：「儀式雕像──召喚」、「面具──變身」、「兵器──社會與象徵行動」；以及一個關於地理區域的部分，從中探索中部非洲豐富的文化遺產。

中部非洲的儀式雕像是連結生活與精神世界的橋樑，不僅用以供奉，更是人類與無形世界溝通的管道。由雕像談起，趙式慶從中看見非洲與中國文化的跨地域連結：「他們都認為人類對世界的知識源自祖先，你看到這麼多的物品，比如兵器、雕塑，有些人有（製作上的）才華，這些才華從哪裏來的？其實全都是祖先賦予給我們的。所以他們做兵器也好，做很多重要東西的時候，都會先和祖先互動和交流。」

踏進第二部分，面具在中部非洲文化中具有轉化的力量，「它是舉辦重要儀式（時的用具），如成人禮，或在發生災難、消災時的重要儀式上，人們都會戴着面具。面具是人和靈界溝通的很重要的方法，也就是說，你戴上面具的那一刻，你就把平時的身份放下，進入了一個新的角色。」

展覽中面具的精緻度令侯雨濛大為驚嘆：「很少人知道，非洲（尤其是中部非洲）會有這麼精細的藝術品。以庫巴（Kuba）這個族群為例，庫巴的分佈地相對較小，但是他們的藝術真的是集大成的，樂器也好、面具也好，都非常精緻的自然的元素，以非常有張力的方式構成。我第一次接觸時，感到非常驚艷。」展覽將中部非洲不同族群的故事並置而觀，讓參觀者更能看到當中的特色與異同。

對於非洲而言，19世紀是一個巨變的時代，文化之間的碰撞與戰爭不斷，這尤其反映在第三部分的兵器製作之中。趙式慶解釋：「當你拿起兵器的時候，你是受到一個皇帝或統治階層的授權，讓你去做很多事情。所以它（兵器）是一個權力，是一個身份的象徵。所以來到第三個部分，我們是由祖先回到社會實踐的空間裏面。」

以新媒體裝置加強參與感

新媒體技術是般哥展覽館的特色，這一點亦貫徹「召喚無形──中部非洲藝術展」中。身為城大般哥展覽館諮詢委員會主席的趙式慶說，透過新媒體裝置，期望在不同展區中帶出各種功能，例如加強展覽中的參與感、互動性與探索性。

侯雨濛憶述：「在我知道要擔任新媒體策展人的時候，我首先訪問了我們展覽的收藏方，研究和觀看他們的藏品。第一次拜訪之後，我有一個感受就是，中部非洲的藝術──尤其是這些儀式器物，它們本質上其實是我們身體在特定環境、社會中，身體實踐的延伸及物質化體現。在一個靜態展覽之中，我們如何把身體器物和文化之間的動態對話表達出來，這種場域的建構，就是我這次設計新媒體裝置時的核心想法與理念。」

展中五件新設計的多媒體裝置中，包括具互動功能的「3D面具之舞」。「它的靈感來自我們對非洲面具和面具舞蹈的理解，因為在非洲，面具常被認為是祖靈精神的一種化身。」侯雨濛介紹，「面具之舞」選取了三組來自不同族群的精緻的面具，各與一種具代表性的樂器相對應，讓觀眾透過虛擬的演奏，激活和召喚面具的精神，「觀眾如能跟着面具翩翩起舞，那麼面具就會一直存在；但如果觀眾停下來，面具和它所代表的精神也會因此而消散。」

從身體到數碼：趙式慶的武藝演繹

作為武術研究專家，趙式慶不僅是策展人，還親身參與了贊德藝術的復原，為新媒體裝置注入真實的武魂。他以人類學家Evans-Pritchard的田野資料為基礎，重建贊德國王格布德威的武藝動態。「我們決定要復原兵器文化的時候，最終選擇了北部草原地區的兵器與武藝文化，因為它擁有的資料相對來說比較多。參與製作展覽的過程，對我個人來說是比較好玩的一部分。」

侯雨濛透露：「這次還原非洲武術時，我們一方面作了國王形象的重構，就是在人類學研究的基礎上還原其形象；另外更重要的是武術的還原，以趙先生的身體實踐為基礎，進行動作捕捉，然後再製作成動畫。」她補充，無論是技術限制，還是趙式慶與贊德國王的身高差異，均頗具挑戰。「因為趙先生很高，但我們需要把他的動作映射到一位相對矮壯的國王身上，這個數據的重新映射也會影響其精準度。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需要和趙先生作很多遍數據觀察、清洗和校正的工作。」

有關中部非洲的史料雖然不多，但深具武學根基的趙式慶以畢生所學推敲，亦能重現兵器的運用方法。「當你用不同步法的時候，你的盾、身體和矛的配合，你甚麼時候要『開』，甚麼時候要『合』，在這些基礎上，我們重新構建了這次兵器相關的武藝。但是當時的歷史照片，並沒能覆蓋所有兵器，所以有些也是透過我自己對於兵器以及步法基礎的理解上，再把動作做得更豐滿。」

以雕塑、面具、兵器與地理分區為骨幹，「召喚無形──中部非洲藝術展」猶如「武」「藝」合一的試驗，將中部非洲的文化精髓帶到香港，同時也讓傳統與科技、虛與實加以交織，築構一個跨文化的對話場域。正如侯雨濛所盼：「我們不主張一個單向說教式的展覽，而更希望讓我們的觀眾可以看見和接觸一個不同的文化，並且在這個文化中，形成屬於他們自己的體驗。」

加強多方面合作

一如過往展覽，般哥展覽館由香港城市大學營運，主要植根大學內部的資源，但同時亦與其他大學和民間收藏家有着密切的合作。作為諮詢委員會主席的趙式慶期望，以中部非洲展覽為起點，未來可以走出香港，同時加強與國外知名博物館與學術研究機構的合作。

「我們也希望城市大學內部不同的學術部門，加入我們一起策劃，一起研究，並希望吸引更多學生過來參觀。」在學術研究與互動性之間取得平衡，是般哥展覽館一向關注的主題。趙式慶因此強調：「般哥展覽館是一個平台，這個平台好與否，涉及我們的合作、關係網絡及參與度。未來我們肯定會在一部分加以強化，希望做得越來越好。」

「召喚無形──中部非洲藝術展」

展期：即日起至2025年9月28日
開放時間：上午10時至晚上7時（逢星期一休館）
地點：般哥展覽館（香港城市大學劉鳴煒學術樓18樓）
費用全免，歡迎網上預約：https://www.cityu.edu.hk/bg 或現場登記

撰文：鄭思珩
攝影、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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