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花牌需要很大力氣，也要爬高爬低。職業病是身體關節痛到經常吃藥，真是盡在不言中。試過一次在內地工作，工地的鐵架斷了我就從二樓飛墮下來，插在一把梯上，死不了，好像成龍拍戲一樣。」—— 第二代花牌紮作師傅蔡榮基
在香港繁華都市的街頭巷尾，曾經充斥色彩鮮豔、氣勢恢宏的花牌，它們佇立在酒樓、廟宇、夜總會或紅白事現場，默默訴說著這座城市的悲喜與傳統。花牌背後，是一位位手藝精湛的師傅默默付出勞力與耐力創作，幾層高的花牌都沒有用一口釘與膠水，卻堅韌無比。
蔡榮基師傅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傳承人之一。
作為第二代花牌技藝傳承人，蔡榮基師承其父蔡創，從事花牌行業已有30多年。2014年，香港花牌成功列入《非遺名錄》，蔡榮基也因此獲得了將這門獨特技藝傳承下去的使命。近年來，他更參與了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手把手教授五位學員花牌紮作技藝，讓這項瀕臨失傳的傳統工藝得以延續。
「閉上眼睛都是花牌」：從發惡夢開始的傳承之路
蔡榮基與花牌的緣分，始於童年。他笑著回憶：「幼稚園時，爸爸就拿一些紙花回來，叫我幫忙撕開它。」那時的他並未想到，這項技藝會成為他一生的職業。
「我可以回答你，當時沒有（想過繼承），而且我不喜歡花牌。」他坦言，小時候更想和其他孩子一樣看卡通、玩玩具，但父親的嚴格要求讓他不得不接觸這門手藝。「閉上眼睛都是花牌，諗起都發惡夢。」他半開玩笑地說。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蔡榮基逐漸體會到花牌的獨特魅力。他發現，香港的花牌與內地、台灣甚至長洲的花牌截然不同，全部採用「晾衫竹」製作，再搭配鮮豔的貼片，拼出孔雀等吉祥圖案。每一副花牌都承載著祝福與悼念，也見證了香港的社會變遷。
過去，花牌主要用於婚宴、開張、神誕等喜慶場合，但隨著時代變遷，它的用途也越來越多元化。蔡榮基解釋：「現在多了回歸、國慶、商業打卡等用途，甚至連殯儀儀式也會用到。」他特別提到，傳統的白事花牌多用黑色，顯得陰沉，但他嘗試用白布、白孔雀等元素，讓整體氛圍更加莊重祥和。「外國的墳場可以野餐，我們的靈堂為什麼一定要恐怖？」這種創新思維，讓花牌不僅是傳統工藝，更成為一種現代藝術表達。
計劃來到第七年、第二階段，展覽特別聚焦兩項具代表性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技藝——花牌紮作及廣彩製作。作為重點節目，花牌導師蔡榮基將聯同當代藝術家劉銘鏗及五位學員，挑戰高難度的協作流程與空間運用，於展覽期間共創一件高約6米、闊6米的大型花牌裝置，展現花牌工藝的靈活性及師徒之間的技藝傳承與默契。
一直鑽研失傳絕活如何「傳·創」的香港藝術家林嵐，也是「傳·創」的構思者與項目總監，她自己也是紅褲子學藝出身，特別重視手藝的知識交流。「『非遺』二字聽起來有時間隔膜，其實手藝在盛極一時的古時也曾是時尚產物，所以傳承的關鍵是保存傳統之外不忘加入創新思維，不墨守成規才能找到出路。」
「因為花牌在傳統上也是慶典的形式，這次大型花牌在歷史建築的中庭跟窗戶雙輝映，別具意義。」為了把大型花牌展示，團隊花許多時間找合適、樓底高的展場，最後找到本身也是歷史建築的大館。「在那裡展示非遺意義也有點不同。我們看中大館的樓底非常高，當時我進去時就說花牌要放在這裡，要做一個巨型花牌！」
「徒弟們比我想像中更拚」：非遺教育計劃的驚喜
在「傳·創」非遺教育計劃中，蔡榮基負責教授五位學員花牌紮作技藝。令他意外的是，這批學員並非傳統工匠背景，而是來自不同行業，包括精神科護士、電影美術指導等。
學員施曉峰（Nelson）原本對花牌一無所知，只是在社交媒體上偶然看到課程廣告，便報名嘗試。「我帶了一個用氣球做的花朵作品去面試，沒想到真的入選了。」本身擅於創作氣球藝術他說。經過數月的學習，他發現花牌的製作遠比想像中複雜：「整個過程不用一顆螺絲、一張膠紙，全靠竹子和鐵線綑綁，這讓我大開眼界。」
另一位學員李曼瑜本身從事電影道具創作，她希望將花牌與自己的創意結合，例如用流行文化元素製作更貼近大眾的作品，她把地毯融入花牌，「軟硬」兼施。「我不想讓藝術和觀眾有距離，花牌可以是溫和、親切的。」她說。
蔡師傅對學員們的表現十分滿意：「他們真的很盡力，甚至做到手流血、要吃止痛藥，但依然堅持。」他特別提到，五位學員中有四位是女性，這在傳統以男性為主的花牌行業中相當罕見。「她們的毅力讓我驚訝，證明花牌不是只有『大力士』才能做。」
「花牌與AI共存」：傳統工藝的未來
在AI技術迅猛發展的今天，蔡榮基認為，手工藝的價值反而更加珍貴。「AI可以快速生成圖案，但花牌的魅力在於它是『人』做出來的，每一件都有師傅的心血。」Nelson也認同這一點：「AI是結果論，它只在乎成品，但花牌背後是100年的智慧累積。」他計劃將花牌技藝帶入精神科醫院，讓患者透過手作體驗傳統文化的樂趣。
儘管蔡榮基對花牌的未來持樂觀態度，但他坦言，這門行業正面臨後繼無人的困境。「香港現在只剩三間花牌公司，真正運作的可能更少。」他苦笑說，「我的兒女對這行沒興趣，我也不想他們這麼辛苦。」但他相信，只要有年輕人願意學習，花牌就不會消失。「就像這五位學員，他們未必會全職做花牌，但只要願意嘗試、願意創新，這門技藝就能繼續活下去。」
從街頭慶典到藝術展覽，從傳統祝福到現代創意，花牌正以新的面貌融入香港社會。蔡榮基與他的學員們，用雙手證明——非遺不是博物館裡的展品，而是活生生的文化記憶。「花牌是香港獨有的，它代表我們的歷史，也見證我們的未來。」他說。
林嵐說，「傳·創」非遺教育計劃來到第七個年頭，一步一腳印。「不是興趣班，七年過後它已有機地孵化成另一個東西，或許是在講故事，或許是在舖一條路。學員們有些以手藝作了正職或副業，有些或許不再創作，他們各自走自己的路，我覺得很OK，因為七年時間仍然很短。」
「同慶非遺——周年展覽暨嘉年華2024/25」
展覽
日期：2025年6月21日至7月5日
時間：11:00–19:00
地點： 香港中環荷李活道10號大館01座複式展
藝術市集及攤位遊戲
日期：2025年6月21日至6月22日
時間：11:00–19:00
地點： 香港中環荷李活道10號大館01座複式展室
「非遺導師分享會──花牌人生：從街頭工藝到世界舞台」
講者：蔡榮基
日期：2025年6月21日
時間：16:00–17:00
地點： 香港中環荷李活道10號大館21座賽馬會立方
「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專訪 系列：
【非遺傳創專訪①】做地盤、隔離營看守員 25歲仔為做長衫拜師學藝記
【非遺傳創專訪②】由認證工具到探求未知 枯木逢春的再生 雕琢生活的符號
【非遺傳創專訪③】手把手傳遞温度與故事 衝泥而出的破格 石灣陶塑靈與美
【非遺傳創專訪④】以瓷為紙 繪就廣彩傳承新傳 傳統碰撞新潮 教學相長的師徒情
【傳創非遺專訪⑤】從街頭工藝到世界舞台「手把手」的花牌紮作工藝 當代匠人精神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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