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奧斯卡頒獎禮在美國舉行,觀眾的焦點大都落在《阿諾拉》(Anora)、《完美物質》(The Substance)、《狙獷派建築師》(The Brutalist)身上。
最佳國際電影的《我生如是繼續》(I’m Still Here)剛剛在香港悄悄上映,電影今年先在金球獎得最佳女主角,又在威尼斯影展得最佳劇本獎,全球獲超過50個獎項。它在香港上映場次不多,但電影實在拍得太太太好了。
由香港到南美洲,機程約30小時,我們對巴西的認知,更少得只聽過森巴舞與巴西足球,鮮有了解其歷史,但其實《我生如是繼續》的故事並不複雜,它改編自真人真事,描寫七十年代初一個工程師的家庭,本來樂也融融,但某天幾個男人突然出現,說要帶走家中的父親浩本斯(Marcelo Rubens Paiva)「問話」。本來永遠窗戶打開,光線充足的家,開始長久的將窗廉拉下,進入了黑暗年代。
導演Walter Salles與Paiva 50年前就認識
《我生如是繼續》的導演Walter Salles名作很多,1998年《中央車站》(Central do Brasil),2002年《無主之城》(City of God),2004年的《哲古華拉少年日記》( The Motorcycle Diaries)都曾在香港上映,很受好評。《中央車站》榮獲柏林影展金熊獎及最佳女主角獎、金球獎及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外語片獎,而《哲古華拉少年日記》獲兩項奧斯卡提名,並得英國電影學院最佳非英語片獎,他也拍過紀錄片,包括《汾陽小子賈樟柯》(Jia Zhangke, A Guy from Fenyang)。
其實,他早在六十年代歲時認識了現實中的Paiva一家。他說:「他們曾住在里約熱內盧,我曾在外國生活了五年,也回到這裡。我有部分青春歲月在他們的房子中度過 ,這房子也成為了電影中心。我在這裡發現音樂潮流,如《Tropicália》 ,聽到關於獨裁時期政治局勢的激烈辯論,並遇到深深影響我。 Paiva一家的房子就像戲院一樣,讓我明白世界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電影前半部,描寫Paiva一家生活,他們聽巴西國內外大量音樂,常有客人來訪,討論文化藝術政治各樣議題(也曾談到要不要移民)。大概沒有人猜到,其中一個小朋友後來竟成了知名導演。

《我生如是繼續》的主題很沉重,但導演不徐不疾,故事前半先寫Paiva生活。他們住在海邊小屋,電影一開始幾個孩子在沙灘上撿來小狗,就嚷着要把牠收養,男孩Marcelo抱着小狗,走進屋內,各人都說父親不會准許, Marcelo不理勸阻,明知父親正與朋友談論正事也用力敲門,觀眾仍未知這名父親性格如何,只從鏡頭下得知Paiva生活過得餘裕,而且家教頗嚴(例如小狗不能進屋)。 父親Rubens望着兒子,說是誰要養,誰准你養呢? Marcelo佯稱母親已批准了,父親笑笑,也就准了。《我生如是繼續》寫政治迫害,但溫柔地描寫一家人的感情尤其出色。
時為1970-71年,透過音樂,我們得知女兒正迷上英美搖滾,說要到英國讀書時交個像John Lennon的英國男友。後來父母談天,父親說你猛聽外國音樂,有天也會知道國家出色的音樂人。後來軍政府來到,從軍人的視角,我們看到父親的唱片珍藏中,有巴西音樂人Caetano Veloso,也有英國Jazz Rock樂隊King Crimson。 Veloso是著名的音樂人/民運份子/抗議歌手,他曾在電影故事前兩年:1969年,因為與Gilberto Gil惡搞巴西國歌被判入獄。前面提到的 《Tropicália》(熱帶主義運動)正是他1968年的名曲。他還有一首歌,翻譯成中文歌名叫《禁止本來就是被禁止的》,以諷刺政府的嚴勵審查。
拍攝Paiva一家日常生活30分鐘後,軍政府突然就來了,氣氛急轉直下。便裝的軍人說要他隨自己協助調查,父親Rubens故作鎮靜說沒事,「可否先讓我換件衣服?」看下去,才知道他已知道發生了大事,他在拖延時間,好跟子女一一道別。此時在外玩耍的女兒Nalu突然回到家中,她可不知家中發生了巨變,她跑到樓上找父親,說要跟他借一件襯衫。 Rubens說我怎能不應承呢?女兒問他打領帶要去那兒,他說要工作,女兒說今天周日呢!他要女兒親他,說去一去很快就回來。
臨出門,Rubens一再強調自己很快回來。他「被捕」後,不久妻子Eunice Paiva也被捕,她被監禁在暗無天日的牢房,因為失去了時間的感知,只能靠記憶每天在牆上畫上日數,過了不知多久,她終於被釋放,回家後一家哭成一團。 Eunice恢復狀態後不停外出打聽丈夫下落,但政府說根本沒有拘捕過他。 Eunice找丈夫的朋友,大家都說他一定沒事,總有一天回家,但他就是沒再出現。回想當天,只有Rubens知道事態嚴重,離開前才猛拖時間,好多看妻兒一眼。從這一幕開始,電影的光線變得昏暗、音樂及對白大量減少,導演說這是敍事上的減法。
堅持微笑
Walter Salles與Paiva一家相當熟絡,他決定要改編這真人真事,拍成電影,是因為讀了她兒子Marcelo的自傳《I’m Still Here》,被深深打動。他說,巴西很少電影談及七十年代,他也想將自己(曾常出入Paiva的大屋)的回憶拆來,還有一點:「突然之間,世界的政治形勢也大變了,我們才明白我們拍的電影,也關於今天。」
巴西的軍政府在1964年策動政變,開始執政,一直至1985年獨裁統治才被推翻,統治年份長達21年。期間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由,大量拘捕平民,進行白色恐怖統治。據後世估算,當年巴西進行秘密審訊的地點超過二千個,不斷以嚴刑拷問政治犯,甚至將人秘密處死。政府同時在粉飾太平,據專研巴西歷史的學者研究,1970年舉行的世界盃(最後由巴西奪冠),也被利用作營造國家繁榮幸福的假象。不過,軍政府管治期間,民間的反抗聲音從沒停止。
談《我生如是繼續》,不得不提到女主角Fernanda Torres,她今年59歲,早在1986年憑《Love Me Forever or Never》獲頒康城影后。Fernanda Torres出生於演藝世家,父母都是演員,哥哥Cláudio Torres是一名導演。母親Fernanda Montenegro尤其出名,她正是本片導演 Walter Salles名成作《中央車站》的女主角,這次她也有演出本片,在片末演已患失智症的老年版Eunice。女主角Torres除了演戲,本人還還是一名作家,積極參與政治及文化的討論。
今年69歲的導演Walter Salles認識Paiva一家時,自己才13歲,那是1969年,Rubens仍未失蹤。他失蹤後,太太Eunice獨力面對困局,她先辭退了家中傭人,再將大屋租出,一家人搬去跟父母同住,好有照應。然後再安排自己回到大學進修,後來成為人權律師。電影也從第30分鐘開始,將焦點落在Eunice的身上。
Walter Salles沒有落力去塑造她是一個怎樣犀利的女英雄,寫她在人權上的功德,故事的核心還是描寫這個遭遇不測的家庭,一家人怎樣相擁並成長。丈夫失蹤時,Eunice想盡辦法要找出他下落,有天雜誌來採訪,要替她這七缺一的家庭拍全家幅,刊登在雜誌封面上,凸顯這家人少了個丈夫,攝影師和記者提他們嚴肅一點,拍攝時別笑,但Eunice說不,我們要笑,我們堅持要笑下去。
電影到了中末段, Eunice已成了人權律師,當軍政府倒台,有天她終於申請到失踪多時,屍骨無存的丈夫的死亡證,她在記者的鎂光燈下,再次露出勝利的笑容。
戲中拍過三、四張全家幅,不管怎樣,這家人堅持要笑。
時間再跳到1996年, Eunice已患上失智症,已過去了幾十年,這一家五兄弟姐妹,閒話家常地互相問到:「你在甚麼時候,接受了父親永遠不會回來了?」當年家人突然被帶走問話,然後從此音訊全無,「父親」這話題,在這家中一直成了禁忌,這傷口要多久才會治愈?才能讓這家人攤開討論?I’m Still Here這個名字,又隱藏了多少傷痛。

撰文:HSB
劇照由安樂影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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