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西班牙一個少年Jesus,每星期往錄影帶租賃店跑,他最愛看的動作片,片中常出現忍者等奇怪角色。他漸漸發現,自己看的大量影片由一家香港電影公司IFD所製作,其中一個自己最喜歡的演員,名叫Danny Ng。在他心中,Danny Ng就跟李小龍、成龍、周潤發一樣,一定是個巨星。
可惜他在書店找到以上巨星們的書藉,但總找不到Danny Ng。他甚至來過香港想找到Danny,這樣日子一天天的溜走,他結了婚,生了兩個孩子,還沒死心,2018年,他終於在臉書上找到了自己的英雄,原來他叫Denny,不是Danny,中文名叫吳偉業。吳偉業曾是成家班一員,演過《警察故事》,後來大量參演IFD的製作,IFD專門製作低廉Z級片。吳偉業在成龍鉅製的A級大片中是龍虎武師,但他也在IFD的極低成本影片中演過要角。
Jesus邀請吳偉業到西班牙一聚,吳的女兒也一同前往。回港之後,一直想把父親經歷及香港龍虎武師資料一拼記錄下來的吳津津,寫寫停停,今年終於推出《無名特技人七號——八十年代香港特技行業記趣》。
影迷尋人30年
《無名特技人七號》作者吳津津從小就知道父親曾是龍虎武師,她是家中獨女,與父親關係密切,父親在她小時候看到一些高樓、斜坡,就會跟她聊自己會怎樣在上面做動作。有天父親跟母親吵架,父親生氣就從二樓露台一躍而下,消失了在她眼前,傷心的女兒一覺醒來,竟然又見到父親完整無缺。漸漸,她知道父親與別人的有所不同。
但吳偉業曾是龍虎武師,他可不是明星,當父親收到越洋的訊息,說自己是他影迷,她還以為這是一宗騙案。但父親說不可能,因為對方太熟悉自己的過去了,這樣準備要騙他成本太高了。

新書名叫《無名特技人七號》,是因為龍虎武師往往在片末的rolling credits或影碟上的名字都不受重視,吳偉業的演出有時寫成Danny,有時是Denny,有時寫Ng Wai Yip,這是Jesus一直找不到他的原因。香港的電影資料庫網站,稱吳為Unknown Stuntman No.7,即「無名特技人七號」,於是成了書的名字。
今天的津津是一名老師,閒餘她愛寫同人小說,對文字創作十分熟練。她一直想寫父親的故事,中學時(2014)曾參加三聯舉辦的年輕作家比賽,雖然沒有獲獎,三聯也曾鼓勵過她可以試寫一下,「我那時候我太小了,試寫過一些,跟三聯的編輯來回幾次後,沒了消息,我將它放了下來。其實2014年我跟父親說想寫他,當時就約過一些武師出來見面聊天。」吳偉業(父親)說:「當時她沒法聽懂大家在說甚麼。而我因為重新接觸武師朋友,他們邀請我加入「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加入公會之後,重新登記了名字。」
「那一年,我參加了公會春茗,剛好遇上成家班40周年,師傅(王珅)問我們去不去,我心想放下太久了不去吧,但他就說不去不行,因為可攜兩個家人同往,結果我和我太太女兒一同去了。」
成家班40周年的活動,在北京舉行,津津與父親同往,認識了更多武師。回港後她寫寫停停,一直沒法完成全書。而激勵她重拾寫作,走訪多位武行前輩,其實是受西班牙影迷Jesus突然在2018年出現所啟發。影迷Jesus Manuel Molina(津津私下叫他「耶穌叔叔」)太愛香港動作電影,曾以此為題材寫過一本書。後來雙方認識,他馬上把書寄到香港,不過吳偉業笑言「書中七成資料都是錯的」。這麼一來,津津更有決心將書稿完成。
去年8月,吳偉業驗到患有發性骨髓瘤,這是一種血癌。津津:「因為有這個病,爸爸餘下的壽命不多。知道時我剛好在重慶旅遊,聽到時故作輕鬆,問他有甚麼想做,不如你帶媽媽到處去旅行?他說看了我的手稿,想寫成這本書。於是我很努力,在一個月內寫成了這本書的第一稿。」書中除了父親吳偉業的經歷,還講解武師的動作、訓練,動作場面拍法,介紹及訪問香港的武師及動作指導,包括劉家良胞弟劉家榮、火星、谷垣健治、錢嘉樂等人。
加入成家班
吳偉業從中學開始習體操,加入了學校體操隊練習四年,又埋首自學額外技巧,畢業時有同學建議他入行做龍虎武師,因為聽說薪水很高。聽說,當年太子道明愛中心常有武師在此練習,不如去碰碰運氣。他父親是木匠,本來吳也開始做裝修學徒,但心中還是放不下體操,他終於去了明愛,並在這裡碰見了一個怪人。
怪人正在練習一個向後翻騰的摔撻動作,一直練不滿意。這動作叫「倒趴虎」,要人向後翻騰270度,加轉體180度,怪人怎練都不滿意,吳看出了問題,告訴他過早轉體,會阻礙了翻騰的力度。怪人着吳不如做一次來看看,結果吳偉業一次就做到了。怪人見狀很高興,相約他一星期後再練習並飲茶,屆時還有一人同往。此人名叫曹榮,香港龍虎武師,一星期後出現的第三人名叫王珅,後來成了吳偉業的師父。
不久後他就加入成家班,與其他打散工的龍虎武師不同,他有三千元固定月薪,另外如做演員做替身,收費加倍,危險動作又另計收費。其實他加入成家班時間前後只有一年,但曾參演經典《警察故事》(1985),負責一個難度極高的動作,他演出的角色要被陳家駒(成龍)一腳踢出,撞穿窗戶,掛在上面,再由二樓窗外跌到地面草地,難度很高。他演出前,另一位武師做了兩次導演都不滿意。後來成龍在成家班四十周年的紀錄片中,也有播放這個鏡頭。問他最喜歡自己的影片和演出,吳也馬上回答就是《警察故事》和這個鏡頭。
因為入行及認識了師父王珅,翌年(1986)王珅決定離開成家班,吳也同時離去,他接拍其他電影工作,也同時替IFD這家香港傳奇又奇怪的電影公司的工作,在它們那些成本其極低廉的影片演出。
拍Z級片很開心
2019年,吳氏父女到了西班牙,津津問影迷Jesus最愛的演員是誰,他馬上回答是Denny Ng,津津問他為何愛看父親的IFD影迷,而不是成龍?Jesus回答:「因為租成龍的價錢,我可以看十部你爸爸的電影了,看十部我可以開心很久!」
IFD(通用影藝有限公司)是一家香港人未必認識的電影製作公司。它成立於1973年,以粗製濫造、成本奇低著稱,IFD專攻所謂的「Z級片」,是影圈中質素最低的級別,與A級中片形成強烈對比。IFD製作方式,是先到菲律賓、韓國、台灣等地購買一些廉價影片回來,再湊成拍攝班底,到重慶大廈找需要現金的外國人擔任臨時演員,常拍一些充斥忍者的動作場面,把新拍的與前面購下的影片混剪,成為一套套充滿動作,有時加上香豔情節,情節九屁不通的廉價影片。
這些電影不會在香港上映,它專攻外國對東方功夫有所幻想的錄影帶市場,曾經在法國、西班牙、德國等地風行一時。吳偉業離開成家班後,曾拍過好幾年IFD製作。
「 IFD的電影其實我嘗試看過一點,對我來說很難看,我看得很辛苦。但我明白為甚麼有人喜歡看。」津津說。吳偉業:「當年拍IFD,一來為了搵食,我知道電影公司這樣補拍,自己也感到不舒服,但張午郎叫我去拍,不好意思推卻。」
但他說,其實拍攝時大家很開心,因為IFD沒有要求,「有時你想多拍一個Take他也不想,覺得浪費了菲林。」他笑說,IFD沒有動作指導,你想到甚麼動作就做甚麼動作,開拍前替他想好更好。「我們很偶然才要補戲,但很少發生,因為大家都很專業,當時導演叫張海,他是《蛇形刁手》和《醉拳》的攝影師,經驗很豐富。」
由拍成龍的A級大片,變成拍Z級片,吳偉業一點也沒有感到不高興,「那是1986-1987年,我同時拍新藝城、永佳的電影。」他說:「拍IFD自由度無限高,動作演員可以隨便嘗試你想要的動作和效果,你想得出也不會有人反對你,大家都很支持你。我師父也有玩,他也很開心。如果出來的效果好,老闆喜歡,大家都開心。不像你在外面拍戲,想到甚麼又要問攝影師,又要問導演,要過很多關。」
坊間總喜歡說八十年代的港產動作片安全意識不足,甚至為求效果,草菅人命。但書中卻詳細講解動作指導拍重大場面前要懂的數學。《A計劃》中鐘樓墮下的名場面,甚至先在地面挖上一個五呎 X 五呎的大洞,鋪上紙皮箱及軟墊,再以泥沙覆蓋。上面每一層樓的帆布都先做了手腳。吳偉業說,八十年代當然有電影公司不重視安全措拖,輕視人命,但成家班十分專業,每每做足準備功夫,「外面當然有公司草菅人命,他們沒有這樣的時間和資源,但成家班和一般公司的要求分別很大,成龍也不省這些錢。」
入行五年左右,他開始想轉行,離開前還參與過《賭神》、《賭俠》等的製作,其中周潤發在《賭神》被追殺,他先演了一個在柱後出現,想槍擊發哥馬上被打死的匪徒,再替發哥做替身,演出向後翻騰後趴在地上,射死對手的倒趴虎動作。
他想轉行,因為自己初入行時就聽說這一行只能做五年,「我師傅說,這個行業通常做五年,就要升職,如果你不升職,很難做到老。那你最多做十年或十五年,做這麼久骨頭都散了,因為工作很容易受傷,你受傷之後再開工,未痊愈都要開工,很多時候會傷上加傷,就更加難好了。我不是想做過世才開始做這份工作,我享受當中的過程。你已經挑戰過自我,已經感到滿足了。」
他說,後期的香港電影已經不是以動作為主了,「變成好像你打工的地位又低了,很多元素加起來,最後決定離開這個行業。」
1986年,他在珠海拍攝《颶風行動》時,認識了在酒店當服務員的女孩,二人情投意合,由追求到結婚,他想到要過穩定生活,就完全脫離了電影行,但仍與師父、一眾行內朋友保持友好關係,不時見面。怎麼都沒有想過,會重新加入公會,認識千里外的西班牙影迷。
撰文、攝影:何兆彬
(部份相片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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