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倪鷺露（Lulu）有幾個身份，她畢業於設計系，一直從事相關工作。畫功好，如今畫風簡約隨意的她，其實年輕時接大量插畫工作。那些年，在年輕女性市場非常受歡迎的言情小說《尋夢園》封面其實都是她畫的。後來攻讀藝術追求自我，她把以上所有技巧都丟棄了。此外，她還有另一身份，她是除水禾田以外，大量亦舒小說的封面插畫/設計師。
藝術上的追求，也是Lulu對個人的探索，她說過畫面裡的人物其實都是她自己。她畫油畫，又畫水墨，但對她來說，她在線條裡的追尋，也是人生自癒的過程。
水墨很神奇
講解新作，Lulu走到一張作品前，解說水墨與油畫對她的意義。
「這作品叫做《保護自己離開》 ，左邊的人是我的一部分，我畫那種不安和恐懼，不安可能來自未知；右邊的人，其實是有些信心並勇敢地帶着走的我，它好像有一點療癒的意思。繪畫的時候，我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畫到右邊時，人物要有一種肯定和自信。雖然寥寥幾筆，但我試了很多張，畫到這張我才覺得滿意。」
相比油畫，她說水墨就像心電圖。「水墨可以有很多留白，我覺得它夠力量， 但油畫如果要留這麼多白，總是差一點點。畫水墨很神奇。而且畫線條，油畫是可以修改，即使畫壞了，我仍然可以補救，但畫水墨不行！它會看到你，如果一駁線，氣就斷了，會被人看到。它真的像心電圖，水墨有一種張力。」
Lulu大學讀的是設計，畢業後當設計師，接大量相關工作，但忙碌裡總覺得那個不是倪鷺露自己。在她心中，總想在繪畫裡找回自己。「從前我甚麼插圖工作都做，真的做很多的，畫插圖就是幫別人說話，那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在畫自己想說的東西。然後我到香港藝術學院讀藝術，最初學油畫，老師也都是教油畫的。其中一個老師是余偉聯（Francis）當時跟我說：『我覺得你這個人思想幾東方啊。』之後，我就開始試畫水墨，一試之下覺得好Feel！」
因為有了以上這段話，畢業後，她到了HKU Space報讀水墨畫課程，課程長達兩年，但到了快開學仍然沒有收到開學通知，她打電話一問，才知道自己報名太遲，但對方還告訴了她一件事，「我們報名是要先交作品的，對方告訴我，老師覺得我的畫太過西方了，所以其實並不適合。老師叫我不如先讀短期課程，別讀長期課程。我有點生氣，但他是好意的。」
錯了，就留下痕迹
Lulu了解國畫系統裡，教學重視是傳承，因此選擇學生也有這個考慮，「但我一心想去學，其實是學會了就把它丟掉，哈哈，所以他不收我是對的。」她笑說：「其實不管如何，我還是會自己畫。」
但她心裡還是有不忿，油畫老師說自己東方，但水墨老師又說她太西方。她夾在兩者之中，繪畫的身份認同一直有疑問，「結果我去了讀中國哲學，在（水墨繪畫）這方面是用哲學來切入的。」她喜歡老子，又習《易經》，記得老師教很多易理，「老師說『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五十之數，有一支是不用的。因為這樣子萬物才會郁動，我聽後覺得好正。因此我繪畫時，常有留白，不想太滿，就是想畫出它的『動』。」 Lulu：「老師又說，11:49分會比12點正更好，它的恰到好處，是事情接近但未完。它仿似你跑到懸崖邊，但沒有跳下去，這種快感最正了。」這種中國哲學，深深影響了Lulu的創作。後來回看，她說可能當年余老師當初看到的，是自己的這一方面。
她畫水墨，又畫油畫，兩者都愛。「近年我很喜歡畫油畫，雖然它沒有水墨那種『一筆過完全不能說謊，錯了就要扔掉』，但是因為我畫得很薄，有時候畫錯了，不會重新再畫一張，我會擦走它，擦走的過程，畫得不那麼完整，讓它留在當下的感覺。若果錯了，我就擦掉它，留下一些痕迹。有時候畫下去， 整個題材都不同了，作品好像你和它一起渡過的旅程。」
由早年她畫精準的插畫，到了後來丟掉這一切，至今天的奔放自由繪畫，她說一直在尋找自己，「 透過畫畫，你會一直找回自己，我覺得那邊的不是我。我覺得這個方向才是比較真實，是我的個性，我不是那種細緻的人。我以前就算在讀設計，他們都會訓練你畫素描，畫到你死，這樣你一定有基礎的畫底，沒有基礎畫底很難繼續發展下去。」
學習「丟掉」，也是Lulu一直的追求，「如果你一開始沒有經過技巧訓練，不會那麼成熟，你會真的變成了小朋友塗鴉，它跟小孩繪畫有何分別？我這麼畫，是在找回自己的童心，但是我真的不是一個八歲的小朋友啊。」
人有自癒能力
這些年，她自覺在繪畫裡，學習了解自己的身體和情緒，替自己自癒。
「之前我身體有很多毛病，後來發覺很多都和情緒有關的，所以我學禪修，讀很多腦神經科學、關於身體的書，一直去幫自己自癒。無論是情感上或者身體上，我都想比起看醫生，或者吃藥，我更加希望利用自己的方法，去治療，人是有這種能力的。」
因為曾有婚姻問題，受情緒困擾，Lulu在創作中，找到表達自己，和治療之間，其實很可能是同一樣事情。「那些問題我搞了很久，後來我發現自己在那個關係裡面，得不到認同，於是我會不斷否定自己，我要去學會怎樣不再否定自己。因為其實比起別人否定你，你否定自己是傷害更大。從前有事，我第一件事想：一定是我不對吧！」
後來她學會放過自己，她的畫中都有人物，而人物都是她繪畫自己的表達，「其實他們不是一個實質的人，有一些可以說是將情緒形體化的展現，所以他們大部分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是我的一些反思、一些提問，想和自己說的話。 」
倪鷺露「線條的氣息」
展期：即日起⾄ 8 ⽉ 16 ⽇
地點：安全口畫廊（Exit Gallery）
香港仔田灣興和街25號大生工業大廈3樓
撰文、攝影：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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