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豪雪、梯田與山水之間，日本新潟縣的自然景觀，成為世界各地眾多藝術家們的靈感孕育地，而在此地舉辦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更被視為日本的「地方藝術祭始祖」。
於新潟縣津南町內的「香港部屋」計劃，以香港藝術家駐留及展覽開展文化交流。今年參展的兩位藝術家張瀚謙、沈君怡以《石之耳語》為題，展出四組藝術裝置。
「在我們這次的作品裏，交流是很重要的。」張瀚謙（Chris）談起了駐留期間的觀察。「我們看到當地居民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地方，即使冬天的時候很艱困，還要剷雪，但每次和他們聊天時，他們都很想保護這個地方以及這裏的文化。」
他跟沈君怡（Sim）以往都曾以「石」作為創作的主題。Sim擅以水墨和工筆呈現山水，Chris則從新媒體藝術科技的角度進行創作。儘管風格和媒介截然不同，他們卻同樣被水石觸動。駐留期間，二人在全日本最長的河流「信濃川」拾起形狀各異的水石，聯想起春秋時期「魏榆言石」有關「會說話的石頭」的典故，最終以川流之石為媒，結合光影、摩斯密碼、聲音和繪畫，營造出屬於石頭的耳語。
藝術推廣辦事處一級助理館長（交流與拓展）梁儀花（Maggie）形容，Chris擅長將東方哲學美學融合新媒體藝術之中，Sim則透過解構傳統山水畫圖式，將自然元素轉化為極具象徵意義的視覺符號：「在《石之耳語》展覽中，他們既展現個人風格，又達成整體概念的統一。共創作品和獨立作品之間彼此呼應，形成有機的連結。」
連繫津南和香港
「越後妻有」是日本新潟南部十日町市和津南町的古地名，當地以農業為主，梯田是常見景色，但同時以降雪量聞名。一如其他鄉村地區，這裏近年也不免走上了高齡化和人口流失的命運。到了2000年，國際知名策展大師北川富朗與團隊在此策劃和舉行了第一屆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才讓此地漸漸轉型為世界知名的國際戶外藝術祭所在地。
2018年，藝術推廣辦事處獲津南町政府的支持，展開了「香港部屋」計劃，評選香港藝術家到當地駐留和展出作品。Maggie表示：「我們強調藝術與社區的互動，這也是藝術家駐留計劃的核心所在。通過駐留，藝術家在當地生活一段時間、觀察環境與生活之間的關係。從周遭所觀察到的事物開始，從中取材進行創作甚至讓鄰近的村民成為藝術項目參與的一分子。」
作為策展方，Maggie希望「香港部屋」能夠突破地理的框架，讓津南和香港兩地產生聯繫。她以Chris和Sim的作品為例，認為他們的作品運用兩地民謠，能使一些承載了不同文化記憶的意象，在展覽空間裏產生微妙的效果：「這也讓人不禁幻想，突破語言和文化背景的局限，我們是不是還有更多的『交流』的方式和可能性？『香港部屋』正是在探索藝術如何能夠在差異中搭建橋樑，通過藝術體驗拉近彼此之間的關係。」
駐村尋「會說話的石頭」
「整個藝術祭裏面，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怎樣活化社區，以及村民怎樣跟外來的人溝通。」曾在當地擔任義工的Sim，今年首以藝術家的身份參與，這讓她既覺熟悉又感特別。她留意到當地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居民，而且性情都很友善，「他們很不介意幫忙，一起完成一件事，我覺得這種連繫是由始至終都沒有變的。」
為了創作，Sim和Chris曾四次到訪津南，創作之餘亦跟居民聊天。他們在四月到當地考察時，更適逢歷史新高的下雪量，在嚴冬中親身感受居民的生活環境。帶着以「石頭」出發的創作意念，兩人在信濃川河邊撿石，又收集當地居民家中的器皿。Chris憶說，當地居民很關注自然生態：「他們怕我們損害環境，都會問我們拿了石頭之後會怎樣。我們都向他們保證，展覽完結之後，我們會讓石頭回歸大自然。」
以《石之耳語》作為展出的主題，Chris形容：「好像透過石頭分享一些說話。」這個概念一方面承襲自兩位藝術家過往作品中常見的主題，另一方面也源於日本的水石文化和中國「魏榆言石」的典故。後者圍繞晉國一名盲眼大臣師曠以一塊「會說話的石頭」向君王傳達百姓的心聲。
螢火蟲的光裏盼望
展場門口所見的第一件作品是名為《螢愿》的裝置，鎮守門前，以注連繩（Shimenawa）繫於石上，並以發光的水引繩結（mizuhiki）綁着浮木。
此作源於兩位藝術家在越後妻有駐留期間偶遇螢火蟲的經歷，當時他們住進當地一間農屋，受屋主之邀，在晚上去看螢火蟲。「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螢火蟲，我和Sim都很驚訝。」Chris說。「我們拿着燈來到一個田園，一開始不知道是甚麼，只見農屋主人開着那盞燈，一閃一閃的，然後慢慢就看見那些綠色的燈，也是一閃一閃的飄過來。一開始是一兩隻，但過了三、四分鐘已經有二十多三十隻，最後差不多有一百隻螢火蟲圍繞着我們飛。」
《螢愿》的水引繩結發着微光，依照螢火蟲閃爍的頻率閃動，回應藝術家們目睹螢火蟲的體驗。紙垂（紙飄帶）上是Sim所繪的雙生松樹。按Sim所說，靈感其實來自動畫片《再見螢火蟲》。「男主角跟母親約定在雙生松樹底下重聚，但因為戰火而無法再聚。所以我在石頭的紙條上面畫了幾棵雙生松樹，祝願戰火底下的各位都可以重聚，或不會再受戰火的摧殘。」
能被「看見」的民謠
展場中的三件裝置作品彼此呼應，水墨紙本《石誦》以三幅掛軸，將越後妻有民謠《鳥追歌》（鳥追いの歌）、《烏鴉舞》（からす踊り）及香港南音《客途秋恨》的歌詞，按和文符號與國際摩斯電碼，化為可以閱讀的聲音。Sim將當中的「歌詞」繪成山石之貌，「因為每塊都是逐一繪畫的，所以都有點不一樣，從而可以看出當中的變化。而每一段的歌詞與歌詞中間，都會有一個五線譜似的標記，讓你知道這是一首歌詞。」
同以三首歌的歌詞為基礎，《影石窟》將水石圖譜以紙上雷射切割，形成三組上下旋動的燈光裝置，將Sim繪畫的水石化為牆上剪影，猶如走馬燈。為了描繪石的紋理，準確捕捉石頭的「聲音」，她和Chris曾在駐留的農屋附近，搜尋大量石頭，發掘不同的可能性。Chris表示：「Sim當時已即時描繪了一些石頭，我也在當地錄下了一些聲音。你看到這些石頭很有趣，因為它們的變化很多。」
展覽期間，他們在當地舉行了兩場工作坊，與當地居民做了一個呼應《影石窟》的小型裝置，讓居民們可以將想說的一兩句話變成摩斯電碼，雕刻出來，組成一盞可以帶回家的燈光裝置，「好像一個對應，讓作品也可以進入他們每一個人的家。」Chris這樣形容。
採集村民的器皿成《言石窟》
以日本傳統庭園的「水琴窟」作為引子，最後一個藝術裝置《言石窟》則因應《石誦》圖譜，透過水滴在石子和器皿所產生的共鳴聲音，將預載的摩斯電碼轉化為三首不同節奏的韻律。水滴聲伴隨《影石窟》的光影，讓人心境平靜。
此裝置用到大小不同的器皿，全收集自津南地區的村民家裏，例如當地的溫泉酒店老闆借出一個曾用來滅火的甕，作為裝置的一部分；兩位藝術家也在陶瓷工作坊中，也認識了一位當地村民，其曾祖父給他留下了一個近200年歷史的甕，現用以裝盛雜物。Chris猜想，該甕也許曾經用作盛水或醃製食品，「那個年代各式各樣的器皿，我們都搜羅回來，此外還有很多不同的故事，它們背後都有一種象徵性意義，充滿着當地居民的記憶，所以當水滴在器皿上的那刻，其實對應着不同居民的一些故事。」
Sim也覺得，即使當地上了年紀的村民未必懂得摩斯電碼與作品的意念，「但因為很多器皿都來自他們的家，而且《言石窟》的裝置本身跟日本文化很相近，是他們熟悉的東西，所以基本上，他們不需要解讀整個故事，也可以享受燈光的氛圍，或從中找回他們熟悉的視覺畫面與精神，這些已足夠吸引他們欣賞。」Chris對此表示同意：「藝術作品有一個好處，就是你不需要完全了解文本的意思，單是透過體驗也能知道我們想說的故事，並將大自然或每個人的記憶結合在一起，這件事是挺有趣的。」
重拾純樸生活態度
Chris仍記得，最初到訪當地時，村民對他們的創作仍摸不着頭腦，後來漸漸好奇，會走來問他們在做甚麼，或有甚麼可以幫忙。「這次我的印象是很有趣的，從藝術家的角度，我們可能希望尋找一些靈感，但跟當地居民溝通之後，原來很多東西是相輔相成的。」
他形容這次展出的作品能夠橫跨不同年代，例如其中一次工作坊上，一名小朋友完成裝置之後，在開燈的一剎那，看見自己的畫作化為會動的光影，「那個時刻是很動人的，能看見她很開心！」另外也有借出器皿的村民，在《言石窟》前聽了很久，像從中找回了自身器物的聲音。
在純樸雪景中，津南村民和善而熱情，當Chris和Sim向他們打聽當地的民謠時，村民們甚至直接唱起了歌謠。接觸日久，Chris覺得當地的生活簡單，跟香港差距甚大，這使他印象深刻：「他們主要的祈求就是風調雨順，或者世界和平，不像我們那麼多考量，或有那麼多擔心的東西。他們會覺得，不要下那麼大雪，或能豐收，有安穩的生活已很足夠。」他自覺從中學習了很多：「在不同地方生活，人的本質可以很不同。我們也會想，究竟生活是甚麼？這也令我們重新反思在香港生活的態度。」
身處津南，駐留和創作的經驗，不僅帶來另一種欣賞當地的視角，也影響了作為藝術家的Chris和Sim對於自身城市的反思。在藝術、人文與自然之間，「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在熟悉的日常中建立新的認知，Chris總結道：「這件作品、整個旅程令我們有深刻的印象，就是人其實可以很簡單。」
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2025 — 香港部屋《石之耳語》
藝術家：張瀚謙及沈君怡
展覽日期：即日起至2025年11月9日
地點：香港部屋
地址：日本新潟縣中魚沼郡津南町大字上鄉宮野原 29 — 4（香港ハウ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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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之耳語》展覽網頁：https://www.apo.hk/tc/web/apo/there_hkh2025_the_whispers_of_ston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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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鄭思珩
部分照片由藝術推廣辦事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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