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劇本一早就知道劇情,有時會演多了,很容易不好看,因為你有了假設。這個假設,對我來說是不好看的。我喜歡提早半小時到現場,喜歡看景,想想可以怎演,才去化妝,這對我來說才是最自然,最適合我的方式。」—— 任達華

2003年4月上映的《PTU》撞正沙士襲港,票房不足300萬。相隔22年,它已成了港片經典,今天以4K修復姿態回到電影院。導演杜琪峯與一眾演員出席首映禮,氣氛熱烈。就在同一個下午,任達哥回到尖沙嘴接受訪問,談起拍攝的段段回憶,心情大好的華哥未埋位先念念有詞:「今晚4點唔好行廣東道。」

訪問就由戲中的經典對話開始講起,華哥記得的還有那一句?「有『捽甩佢』啦。其實有好多啊,另一句係『畀一晚時間我』、『着得呢件衫就係自己人』,還有雪哥話『今晚4點唔好行廣東道』。」他停了半秒再笑着說:「我自己也有一句啊:『今晚你11點喺度做乜嘢呀?』」

任達華

最難忘沒有劇本

「跟以前的場景相比,現在要四點後行廣東道,就沒有了廿多年前那種人流了,如果現在拍,不走廣東道就可能沒有那麼多故事了。」華哥甫坐下來就說。

談拍攝《PTU》的回憶,華哥:「首先最難忘就是沒有劇本,時間不多,預算又小。電影共拍了三年,我要在這三年內保持着體重,即是71-72公斤。今天的我69公斤,狀態沒有變過,這是作為一個演員應有的態度。着得件衫,就要對得住件衫,這樣才可以入戲啊。」談到體重,數年前有個訪問,演員回憶當年《PTU》開鏡拍了一陣,然後一停就9個月,再回來時邵美琪漲了,被杜Sir勒令減肥,十天不能吃飯,是真的吧?

華哥忍不住笑:「 Maggie姐很可愛的!那一晚,就是『畀我一晚時間』那場戲,我們拍了前半,因為杜Sir還未想到後面(劇情)究竟要怎樣。其時,我同時拍很多其他搵食的戲,而《PTU》其實是沒有多少預算的,等於那些是肥馬,《PTU》是匹瘦馬。因為Maggie姐在拍其他戲,就豐滿了,導演見狀就說今晚不拍了,要她先回去減磅,恢復一下體型。其實我們拍 《PTU》有很多點滴啊,每晚開工,我們就在路上走來走去,很有感情地走,講講下,已經20多年了。團隊中的阿源(張滿源)、 Maggie姐、黃卓玲、林雪、阿岐(林仲岐),大家每次見面還是有很多話題的。阿岐是教健身的,他有個老友叫Michael,我就是跟他練健身的。」

任達華

談《PTU》的回憶,不得不提「摵甩佢」。

戲中任達華飾演的PTU隊長展哥,答應了用一晚時間,替肥沙(林雪)找回失槍。展哥到了尖沙嘴一家機舖,為了套出古惑仔「馬尾」的去向,在機舖裡調侃一個古惑仔,問他為何「咁邋遢」,要他將自己脖子上的紋身抹去,期間不斷掌摑他。這鏡頭相隔九個月,先後拍了兩次,傳說任達華向該名臨時演員,掌摑了足足200記耳光。

「我真的很抱歉!」華哥雙手作揖:「到今天我仍然覺得有點內疚,作為一個演員,這是我的態度,真實打下去的時候,其實他很痛苦,但場景是這樣設計。所以謝謝他這麼體諒我。當時要打他,我真的大力了一點。如今事隔了廿多年,希望他也喜歡這場戲,因為如果沒有這個美學,就不會令他(大佬)打那通電話。其實那個年代,人人都拍很多槍、很多拳頭,這樣的美學是很特別的。」

任達華

「沒有劇本,就不要假設自己下步做甚麼。」

華哥與杜Sir早在TVB年代已認識,二人後來在銀河映像年代合作無間,除了令人難忘的《鎗火》(1999)、《PTU》,影迷可記得華哥第一次與杜Sir合作,是哪一部?

「在以前TVB的年代,他跟阿叔(王天林)拍很多古裝戲。我多數演時裝,到了演《千王之王》(1980)才第一次拍阿叔,後來還演了《家變》和《網中人》,當時TVB分成兩個團隊,一個團隊專門拍時裝,一隊專門拍古裝。杜生、林嶺東他們多數拍古裝,我則多演時裝,當年與杜生很少接觸,但彼此知道對方,到之後拍《千王群英會》(1981)他剛當導演。再後來,我在1986年跟他拍《倚天屠龍記》再合作了,劇中由我演張翠山。說起來,我跟他在TVB反而合作不多,因為我很少演古裝劇。」

華哥續說:「後來我出來拍電影,《非常突然》(1998,游達志執導,韋家輝編劇,杜琪峯監製) 應該是大家第一次合作了,當時他有另一種想法,整間公司都很有創意,他們的故事都很具宿命感的。當大家愛拍一槍一刀很多子彈的年代,杜琪峯的美學令我們覺得很新鮮。」杜氏獨創的現場即興創作方法,要等編劇到了現場,才開始寫對白,臨場分派給演員,這方式對一些演員來說壓力太大,未必受得了,但華哥經驗豐富,反而很享受。

「其實(沒有劇本)係啱嘅。我們拍戲,沒有劇本,就是你不要假設自己下步做甚麼,其實大家都不知道。對於我來說,我會用一個最自然的方式去表現,最沒有幻想空間,但很有創意地演一個角色,我覺得這件事才新鮮。以前,我們拍這麼多電視劇都有劇本,十幾集之後要做甚麼,你一定會問的嘛,反而拍電影沒有了這個包袱,我覺得很好玩。」你一開始也沒有問?他笑:「無問㗎,佢都無(劇本)。」

華哥說杜Sir愛吃,拍攝現場往往準備了美食,編劇和導演總是坐在一塊,一邊吃一邊寫對白,「對白都是在現場寫的,寫好就着你等一下你講這一句。身為演員,我應該已融入了導演心裡,他想要的是這個人物。」沒有劇本,那開拍前會否先討論這個角色?「也沒有。來了,告訴你對白,你講這句,他講那一句,好,就開始演了。咁,這才是非常突然啊(笑)。譬如演一個警察,你有劇本一早就知道劇情,有時會演多了,很容易不好看,因為你有了假設。這個假設,對我來說是不好看的。我喜歡提早半小時到現場,喜歡看景,想想可以怎演,才去化妝,這對我來說才是最自然,最適合我的方式。」

任達華

重看《PTU》20次

作為資深演員,你會不會覺得,影壇只有杜Sir可以這樣創作?

「是他可以。王家衛可以,林嶺東可以,其實徐克也可以,阿瑞(鄭保瑞)也可以。」怎樣的導演才可以?「這要講信任,又要講他們的中心思想是甚麼,想想他們的創意在那裡,其實我覺得拍他們的戲很舒服。使乜做啫,我們生活在這個(電影)世界裡,都沒有演過戲。我邊有做過戲啫?」

舒服是因為你不怕杜Sir吧,他笑:「也不是。」那杜Sir惡不惡?「惡㗎。」他對你也不惡吧?「那,倒沒有惡過。」其他演員也會被教訓過吧?「這是導演的堅持,有堅持才好。一部電影,演員都希望達成導演的想法,我們都希望,除了導演告訴我之外,我們還有另外的態度去看這件事。」

任達華

華哥擅長攝影,近年還在繪畫,他愛看經典電影,也重看過近20次《PTU》,自然了解戲中獨特的燈光和攝影手法,你可會與杜Sir談戲中的攝影?「沒有。但我感覺到那種神秘, 感覺到他有一種西部牛仔片的開場方式,開槍時霧化的處理,我感覺到它的想法,他拋下了所有的視覺效果上的拳頭聲、開槍聲。」

華哥在TVB工作至1989年,90-2000年在亞視演出,期間不斷在電影演出,好片爛片都演過,今天回看,與杜Sir合作的一系列作品,除了《PTU》還有兩集《黑社會》、《放.逐》、《文雀》,都是最具開創性及藝術性的,對華哥來說,《PTU》最重要的是一種「團體精神」,「沒有這團體精神,《PTU》不成立的。」

他說,最初接戲也沒有多想是不是要接拍一些較有藝術價值的作品,「朋友之間沒有想太多。我喜歡做演員,每一次都抱着一個很飢餓的心,希望做好角色,演好一點的角色。拍戲很好玩,每天都有新的場景,遇上新的演員,有很多回憶。三年前中國冰室要關門,我還特地回去吃菠蘿包,拍照記念,人與人之間對地方是有感情的。」

任達華

撰文、攝影:何兆彬
採訪:何兆彬、鄭天儀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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