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超級世紀工程叫做《邵氏戲服大審核》。」全世界很多人都知邵氏電影王國,它一直是香港人的驕傲,但未必知道邵氏本身還有個驚世寶藏。時尚達人、資深美指劉天蘭與另外八位有心人鍥而不拾,醞釀逾五年、密集工作逾半年,終於完成《邵氏戲服大審核》首階段去蕪存菁的大工程,並重新系統化紀錄由上世紀50年代封存至今、總數約40,000件的邵氏電影戲服。霓裳羽衣,是光影的見證,心願是這批重見天日的寶貝最終能呈現於公眾面前。
「那時候是一坨衣服,所以看上去是『心噏』的。」邵氏集團董事總經理陳偉文回憶初見這倉庫中「出土」珍藏的第一印象。
這批戲服由大導演李瀚祥的清宮巨作皇帝龍袍到士兵制服、《大軍閥》許冠文的軍服和馬褂、經典時裝歌舞片《千嬌百媚》中林黛的時髦Chanel式套裝、周星馳在《審死官》中穿著的犯人衫,單是在邵氏電影中呈現各女主角婀娜多姿的旗袍就逾900件,既是一個電影戲服博物館,更是香港時尚美學的資料庫。
這批珍寶自邵氏製片時期一直被妥善保管,卻因股權變動一度流離失所,閒置數年缺乏專業護理,直至邵氏集團重新收回完整所有權。
廢墟中生花 再發芽
「很多年前的舊戲服很珍貴,怎麼可能丟掉呢?」事源約五年前,當時劉天蘭(Tina)作為香港電影美術學會副會長,收到邵氏恐遭丟棄的消息會。她大為緊張,立即飛奔現場。
她與文念中、張西美踏入邵氏服裝間那刻,才驚見這座「廢墟中的寶藏」:近百個帶路軌的鐵衣櫃散落,屋頂穿洞、地面漏水,戲服在潮濕中發霉菌變。「被水浸了很久的衣服,不是很美觀,又亂又發霉的。有些衣架掉了,因為聽說沒有人管理,有人闖進去偷東西,又被翻箱倒籠被蹂躪。」
幸好接著收到邵氏聯絡求「幫眼」處理,邵氏一直有和香港電影資料館有來往,許多珍貴的文件與戲服早已被該館收藏,獲妥善保存。他們穿著袍、戴上口罩,慢慢整理滿目瘡痍、近百個帶路軌的鐵造衣櫃。團隊將衣物遷至停車場改建的臨時空間,兩層樓房配上冷氣,總算安定下來。去年十二月計畫拍板,今年三月中,九人團隊正式開工,展開史無前例的戲服大審核。
隔了一段日子後,因電影美術學會要舉辦《無中生有》展覽,突然想起那裡的衣服。Tina帶著幾架手推車借走旗袍、迷你裙等戲服作展覽。同時邵氏也邀請她,希望她作總指揮把衣服去蕪存箐、好好整理,精選並保存有價值的戲服。
她從未整理過如此數量的戲服,和服裝界朋友討論需要多少人力物力,當中的過程又蹉跎了幾年。到了去年12月計畫才塵埃落定,三月中正式開工。九個人組成的班底,包括劉天蘭、張西美、鄭秀嫺、龍詠、Frances、Mendes、Ted、Fabia及大內總管Rachel開始大審核行動。
劉天蘭指以她所知香港現時沒有如此規模的戲彼此服收藏,最接近的可能是當時同期的嘉禾,但公司轉手後,便把服裝留給了行內的「玲姐」接手了作租賃生意。她也聽說銀都機構旗下的清水灣片場也有服裝的,但不是很清楚保留了多少,只知多年來他們也丟棄了不少,所以兩家的收藏都應該沒有現在邵氏的規模那麼大。
「你也知道香港地方珍貴,要保存這些東西都很大資源,你又要控制濕度等等,不是很多人會肯花這些資源去保存。」陳偉文指龐大的收藏背後,是同樣龐大的維護成本與空間需求。所以過萬件藏品,策略性的取捨成為必然:「邵氏電影的系列裡,有古裝和時裝等,形形色色種類都有。不同年份、年代我們拍了不同的電影,那個範圍很闊。我們沒辦法每一件都保存得好,只有可以抽一些比較重要的,保存得比較好。」每一件服飾皆代表了當年叫好叫座的經典作品。他指邵氏會好好照顧好各「寶藏」,作為給香港下一代的回饋。

重建「戲服王國」望見天日
「那裡曾經代表著香港一個電影王國,和滿目瘡痍的環境反差很大,完全可以想像當年那種車水馬龍,那些衣服曾經保存有序可見是會重用的。」現在收藏戲服的兩層在邵氏影城內。短暫工作時光裡,劉天蘭體會到數碼時代前的種種工作細節:「有十幾個片廠,天天在這裡運作。拍戲衣服出出入入,每人都有服裝間。」當年除了以鋼筆手寫的衣服標籤和紀錄,還有那些由邵氏自家道具部鑄造的專屬衣櫃。
團隊在第一天開工就發現各樣寶藏,包括《金玉良緣紅樓夢》中張艾嘉的三套古裝、《大軍閥》和《一樂也》許冠文的軍服和馬褂、《千嬌百媚》中林黛的時髦Chanel式套裝、和她在更加經典的《江山美人》中演鳳姐用的紅色繡花手帕等,團隊驚喜尖叫聲此起彼落。
「香港電影工作者很『靈』的。」劉天蘭回憶項目初期也不是一帆風順。團隊雖已戴口罩、手套、穿白袍作保護,但也慢慢有眼紅、身體疼痛、敏感等症狀。即使立刻買了15部空氣清新機大吹特吹,但也於事無補。
做到腸扭轉入院 醫生:一把火燒曬佢!
其後劉天蘭因急劇腹痛入院,被診斷為「腸扭轉」(intestine volvulus),需進行微創手術。休養期間,醫生得知她正處理大量陳年戲服,見照片後強烈警告真菌入肺的風險,直指應將衣物全數焚毀。但她不忍珍貴戲服被毀,所以迅速找到一家清潔公司消毒。四位穿著全身防護衣的隊員,如「捉鬼敢死隊」般以霧化藥水進行全面消毒。事後,手套上沾染的顏色由黑轉綠,印證了霉菌「屍體」已被清除。「是否跟我的腸有關呢?這是個謎。」劉天蘭感嘆,這批衣服自有其命運。在醫生的斥責與專業消毒後,團隊終能相安無事地繼續工作,可謂有驚無險。
項目九個人分四組,古裝時裝各兩組,從頭到尾每件去看。以前的系統靠掛在戲服上的手寫標籤分類,每件標籤皆有文字和號碼紀錄有誰穿過、拍攝年份等。但因年代久遠,很多標籤都掉了色,需重新分類。劉天蘭笑說她很欣賞以前分類的方式:「時裝是L(Ladies)和G(Gentleman),古裝是M(Male)和F(Female)。」簡簡單單已把衣服歸成四類,她說會繼續沿用此系統。而數字會對應相對掛架,標籤年份,電影號碼等。
除此以外還要把衣物數據及照片輸入電腦,像圖書館般保留起來。劉天蘭說:「如果有朝一日要做一個全旗袍戲服展覽,就能輕易找得到。」旗袍正是當中的好例子,收藏的旗袍橫跨1949年至2004年,近900件旗袍,可能是全世界最大旗袍收藏之一。當務之急,是必須為這批珍貴的戲服建立完善的分類體系,唯有經過妥善的梳理,方能讓其風華得以再現。
為了精準了解各戲服歷史,同事們上下班全天候都在看邵氏製作、看書、目錄、片目等找資料,資深的同事有時候一眼就能看出戲服依歸。看著看著,大家都慢慢對戲劇及演員們熟悉,有時候舊標籤寫得潦草難看,也能認出人名和片名。
「最後要做的目的是什麼呢?去蕪存菁,你憑什麼覺得它是菁呢?你憑什麼覺得它是蕪呢?你捨得扔哪些呢?你要有個準則或者指示。」團隊為此建立了選擇準則。準則包括來自哪套製作、什麼人穿過、手工好壞、是否反映到一種潮流或風格,或布料現在找不找到等,有十幾個考量元素。若衣物包含其一,就已經要留了,若果一個元素都沒有,那就無奈之下要送走處理。她笑說同事們需要經過「答辯大會」,分享各組找到什麼,互相交換看,詳細闡述眾戲服的去留原因。
達到其一元素範圍不難,但要同時在幾個元素上被選上卻少之又少。有幾個元素「認證」的「高分」戲服包括周潤發《傾城之戀》中的睡衣、周星馳在《審死官》裡的囚衣、惠英紅《長輩》裡的旗袍、金城武《馬永貞》的大衣等。除了演員要有名,衣服也要具一定質素,金城武的大衣現在穿在街上也不覺老套。至於《審死官》的囚衣是否時尚就見仁見智了。
至於如何處置沒被選上的衣物?劉天蘭說無奈之下有不少是真的霉爛了要丟掉。某些狀態好的會給教育機構作教學用途。還有可以修復的衣物,但他們會衡量修復所帶來的各種成本和實際可能性。
「時間慢」香港手作的精雕細刻
「從前時間慢,可以做到好事。衣服中看到很多精緻的手工。」劉天蘭在整理中深深體會到香港前人的創意,夢工場的靈活性高,如某些服飾是由窗簾和沐浴簾縫出來的。她認為快時尚的消耗性現正慢慢消磨了這種創意。
劉天蘭小時候常看國語片,會唱著《江山美人》主題曲,穿著睡褲揈水袖,「遊龍戲鳳」扮皇帝。「當你看到這麼多電影裡的衣服,後來自己又做電影和服裝,回看歷史,怎麼可能不震撼呢?」指尖輕觸戲服,她便在腦海中重現片場景象,與記憶中的演員相逢。原來小時候憧憬的電影夢工場是如此真實。
對陳偉文來說,林黛在《江山美人》穿的肚兜、許冠文在《大軍閥》和《一樂也》中穿的大衣,還有《瀛台泣血》的一件長袍,都令他印象深刻。他指布料都很珍貴,想不到會用在戲服上。劉天蘭在網上撰文指,長袍馬褂兩者布料均為輕薄透孔的中國傳統絲織物「羅」,正是大家常說的「綾羅綢緞」中的「羅」,它需經繁複近三十道工序,用傳統織機以純手工織造,非常細緻。
「我們當年的拍攝技術,解像度自然不及現在的高清規格,但正因如此,服裝本身的精細度必須達到極致,才能更突顯電影美學。」陳偉文解釋,在沒有數碼科技作為後盾修補的年代,任何細節都必須在實體製作階段達到完美。他以「臨記」清兵的戲服為例:「我們或許會以為這些配角服裝的質料普通,但當我親眼檢視時,卻為其精湛工藝感到震驚,當中蘊藏著令人讚嘆的細節。」
當時邵逸夫爵士不惜工本給了各導演很大自由度去創作,有自家裁縫去幫手製作及修改戲服,又會添置名牌服飾。陳偉文感嘆:「當時邵爵士說:『邵氏出品必屬佳品!』我們亦都在這些戲服裡看到,他真的會投放資源去將作品做到最好。」劉天蘭為香港電影工作者一直的努力感到自豪,無論製作大小皆在戲服裡體現出專業精神。「對邵氏電影王國,加深了尊敬」她認為邵氏做得強盛,不容易。只是管理這批衣服已經很專業,需要很有心才做到,不然就會輕易變得亂七八糟。

奇遇不斷 舊衣牽起黃金人物的緣分
緣分總在不經意時降臨。劉天蘭一直想聯絡李翰祥導演的大女兒李燕萍,卻因工作繁忙未能如願。直到某日搭的士回家,司機突然開口:
「劉小姐你好,我買了兩本你《無中生有》展覽的書,其中一本送了給人。那個人收到後問你為什麼訪問她?」原來收書人正是李燕萍,的士司機是她的乾兒子。一通電話,連起了這條斷裂多年的線。五月中,李燕萍參觀整理中的服裝間,娓娓道來往日故事。
她回憶,當年負責服裝間的「何姑姑」極其珍愛這些戲服,建立精密系統管理保護。李導演為追求細節不惜工本,常動用真古董、龍袍和古董花瓶拍攝,質感因此格外真實。「無論是美術或者服裝的處理,早期都是靠導演的品味和修養去做。」劉天蘭感嘆。
另一奇遇接踵而至。《無中生有》展覽中播放的邵氏時裝秀影片《花團錦簇》,引來劉天蘭舊鄰居的訊息──片中明星丁寧正是她八十多歲的姨姨。茶敘間,丁寧回憶1960年加入邵氏的點滴:月薪僅二百元,拍時裝片需自備戲服。邵氏對新人培訓卻極用心,涵蓋語言、舞蹈、儀態全方面。當劉天蘭找出丁寧在《南島相思》的戲服照片,她嫣然一笑:「我自己都不記得有穿過。」
未來願景 香港電影博物館的奇想
「這批衣服,正正是一個文化寶藏,如果我們整理得好,拿出去展覽,我自己認為就是真正『說好香港故事』。」陳偉文表示,邵氏希望通過這些戲服的保存,推動文化傳承,鼓勵有心人投身影視行業。
邵氏基金會作為慈善機構,多年支持文化藝術、醫療、創科、教育等項目。2022年成立的「邵氏創意中心」,已為本地創作人提供一站式製作設施與支援。「我們不是為商業去復修這批衣服,如果有其他機構或團體希望借用我們這批衣服,去當教材或培訓也好,我們很樂意配合。」陳偉文強調。
關於這批戲服的宏觀規劃,邵氏懷抱扎根本地與走向國際的願景:「我們想將這批衣服拿出海外展覽,尤其是在東南亞,看過我們電影的人的國家是很多。我們想將這一批寶貴的衣服,重新再展現在不同地方。」
劉天蘭堅信這批戲服必須公開展出:「一來這些是香港電影的歷史,二來是服裝設計的歷史和啟示。我覺得簡直是博物館級別的東西。」她常赴外國觀賞服飾展覽,認為香港的質素絕不遜色:「為什麼別人不可以來香港看這一批?這麼強的香港故事,是應該給人看的。」
「香港電影業這麼多年的建樹,值得有個博物館,值得有。」劉天蘭直言,上海、紐約、東京、北京皆有電影博物館,香港豈能缺席?
陳偉文坦言,最初雖計劃於邵氏影城設展,但空間限制難以完整呈現戲服之外的豐富資源。理想的展覽館不應只側重文獻保存,更應引入沉浸式體驗,讓觀眾與展品互動,與歷史對話。
霓裳羽衣,是光影的見證。若選一件衣服擺入「香港時間囊」,劉天蘭選擇《不了情》中林黛穿的藍白橫間旗袍。作品經典,主人是四屆亞洲影后,旗袍工藝更體現中西美學交融──中式清雅為底,西式摩登為圖。
正如電影主題曲所唱:「忘不了忘不了」。這四萬件戲服的重生,是為了讓世人不忘香港電影的輝煌,不忘那匠心獨運的香港電影黃金時代。

訪問、監修:鄭天儀
撰文:林丰
拍攝:李睿熙、K.Ma
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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