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世界日趨科技化,我們漸由現實步入虛擬時,人與「他者」的界線亦逐漸模糊──當生活中的種種「邊界」逐一消失,我們如何重新確立自身的位置?

面對當下變遷,兩位香港藝術家──葉若曦(Heyse)和王嘉淳(Guyshawn)同樣著迷於聲音的藝術實驗,但他們的著眼點全卻然不同。

今年二至三月,透過香港藝術中心「CREATORS FOR TOMORROW」的資助,Heyse舉辦了個展「類鳥變奏曲」,以人為方式重塑城中雀鳥的叫聲,探問人與大自然的界線;Guyshawn的跨媒介研究分享展演「EnListening」則把目光轉向舞蹈與人工智能(AI),探討彼此矛盾的世界觀,如何在溝通的過程中融合和抵抗,人又如何確立自身。

Heyse和Guyshawn的作品看似科技化,但與生活的距離其實極度接近。例如Heyse偏愛使用簡單的機械與聲音,營造聲音的假象,引發觀眾對大自然的聯想;Guyshawn更直接表示:「我的研究好像很科技向,但背後關係到我與他人的相處模式──例如我與身邊的朋友、家人的相處其實也是同一件東西,這是人性上的重要思考。」

以鳥聲探索自然的邊界

「大自然和我們的界線在哪裏?人們看見白鴿時,往往覺得牠們侵佔了我們的城市空間,不過同時間,其實我們也踏入了牠們的生存空間。 」──葉若㬢(Heyse)

香港生活環境密集,然而土地總面積近40%為郊野。城市與大自然的關係好像既近又遠。喜歡研究鳥聲的Heyse說:「人與大自然的邊界是很模糊的。有時候,雀鳥身處城市之中──像是蒼蠅、白鴿──我們常覺得其討厭;但當牠們飛到山邊,可能離開城市僅三至五分鐘,你卻覺得牠們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在一眾城市動物中,Heyse將焦點放在雀鳥之上,因為香港是許多遷徙鳥類的中途站,而牠們移動的視角,往往跟城市人固有的角度迥異:「邊界有很多種,不一定限於人們畫出來的界線。鳥類眼中的城市、牠們自己的界線,也跟我們不同。」密集的城市裏,空間的消亡使界線甫生,群體中由此區分了「自我」與「他者」,讓人們得以劃出屬於自己的位置。然而,這種邊界本是模糊而不穩的,對Heyse來說,由鳥類延伸,能夠帶出更複雜的社會議題:「可能也更多地思考城市、國籍等其他的『界線』。」

葉若曦 王嘉淳

由聲音出發探索邊界的幻象,Heyse發現雀鳥的聲音其實分成兩種:「一種是求偶的聲音,即『bird song』;另一種就是牠們自我保護時的叫聲,稱作『bird call』。要是你不是雀鳥學家,可能未必能輕易分辨兩者。」城市雜音之中,人們甚少在意、甚至理解不同鳥鳴背後的意思,如噪鵑啼鳴往往被視為擾人清夢的噪音,牠們求偶的目的則不在人類的考慮範圍之內。然而聲音本有的模糊性,卻吸引了Heyse以此為題材作展。

去年,他在香港藝術中心資助下舉辦了個展「類鳥變奏曲」,將人、動物和機器共置於一個看似虛構但又熟悉得叫人不安的環境中,並讓三者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為展覽作資料搜集時,Heyse在YouTube上搜尋「香港白鴿」,看見第一條影片就是香港政府呼籲市民不要餵飼野鴿,以防禽流感;第二條影片就是:香港哪裏可以找到最美味的乳鴿?Heyse為此笑言:「這很能反映我們和白鴿或鳥類的關係。」

他觀察到,城市居民常希望與動物保持距離,甚至以防鳥網、防鳥刺等器具控制雀鳥的數量,「當人們嘗試控制雀鳥的生存空間時,大自然與城市的邊界又在哪裏?再想一步,這其實也關乎我們與『牠/他者』的關係。而我就用了聲音來研究這個邊界。」

  • 葉若曦 王嘉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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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鳥變奏曲」的聲音地景

在「類鳥變奏曲」的展覽中,參觀者被迫代入動物的處境:視覺上,遠看驟似茂盛綠草的東西,原來僅是人造的綠色防鳥刺;迴盪於整個空間內的雀鳥叫聲,聽起來如此真切,卻只是機械驅鳥器發出的仿真聲音,甚至還有藝術家本人模仿鳥兒的口哨。貌似營造大自然環境的展覽空間裏,一隻鳥兒也看不到,但人工編造的鳥鳴卻縈繞不散,「大自然」猶如魅影般臨在。

Heyse解釋:「展覽是聲音先行,意在製造一個沉浸式的空間。我想帶來一種感覺,就是當人走進這個環境時,聽到很多雀鳥的聲音,但反而觀眾才是被壓迫的那個人。」展中燈光昏暗,Heyse以六個擴音器,各自發出不同的雀鳥叫聲,複製出新的「類鳥」變奏,並以聲音填滿空間。「這些聲音都是用不同方式模仿的,當中並沒有真正的鳥聲,甚至有些聲音原是為了驅趕雀鳥而出現,從而引起想像:假如望向未來,地球暖化,雀鳥因棲息地被人佔領,數目減少,這時人們如想在城市裏面重新模仿大自然的感覺,那將會是怎樣呢?」

以「推測性地景(Speculative landscape)」的概念出發,Heyse利用簡單科技,營建未來的可能性。「我最感興趣的是聲音和空間之間的對話:聲音怎樣把一個空間加以轉變,或者空間如何回應聲音本有的共鳴。」展覽雖以藝術科技的形式呈現,但Heyse強調,他希望採用簡單的機器摩打與技術,讓展覽景象回歸極簡:「你看不到裏面機械的零件,但它反而製造了另一個世界──它一動的時候,你可能就會去想:『為甚麼它要動?它是如何製造出來的?』我的研究多圍繞『抽象劇場』(Abstract Theatre),一、兩小時的演出,可能只有一塊黑幕、一張嘴來講述對白。我的作品也是一樣的,簡單地觀看一件事,或許會令你聯想到其他東西。」

獲得開設展覽的機會前,相關的想法其實早已在Heyse腦中醞釀了一兩年,卻一直未有機會實現。他形容,這個構思需要大型的空間來承載,而製造聲音和表現的平衡是展覽中最困難的一部分。因此他感激香港藝術中心不僅給予資助,讓他得以找來團隊參與設計,而且還提供一定的空間讓他發揮:「始終這個展覽需要一個足夠大的空間,才能讓觀眾走進去,感覺當中的氛圍,達到我所期望的目標。」 

  • 葉若曦 王嘉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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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轅北轍的世界中相互理解

「我想探討的是視角上的差異性,以及大家怎樣在這視角的差異裏面相互交流。」──王嘉淳(Guyshawn)

同為跨媒介藝術家,Guyshawn更感興趣的,是藝術媒介之中的傳譯與溝通,以及由此延伸的一點──世界觀與文化背景相異的人,是否曾真正了解彼此?

名為「EnListening」的跨媒介研究分享展演中,聲音、舞踏與電腦,三個截然不同的媒介被置於同一舞台,Guyshawn形容:「大家對彼此而言都像是外星人,但如果我們把它們共置於舞台上,究竟這三個外星人又可以怎樣去理清整件事?」在相異的視角中,Guyshawn一再承認溝通的失敗:「很多時候,我跟舞者合作時會發現,我跟他們對於一段『好』的音樂的理解可以南轅北轍。就算是一些耳熟能詳的音樂,不是很實驗性,彼此之間都可以存有很大的分歧。我就會想嘗試明白,究竟是甚麼必然的因素令他這樣思考?」

葉若曦 王嘉淳

由舞蹈和音樂進一步延伸,近年備受熱議的AI亦引起Guyshawn的興趣。他認為AI有時被神秘化了,其實人與電腦比想像中相似,例如電腦擁有獨特的時間觀,一如人類作為個體,本身也有着各自的時間概念:「電腦有它自己的時間,跟我們所感受到的有別,那是線性的,它不能同一時間做多項事情。對我們來說,快得一個鍵就可以在Facebook上彈出來的訊息,電腦都要經歷十個步驟去準備、處理資料。人與人之間其實都存在很多不同的時間觀,有時我聽你說話,聽着會遊魂、發夢,想起自己的事情。我和你對於『時間』的理解很不同,電腦也有它自己的時間。」

Guyshawn因此提出:「沒有一種時間尺度比較優越:你只看微觀的事情,就會錯過整體圖景;你看的東西從整體出發,就會錯過微觀的樂趣。」他將這種想法放諸音樂、舞踏與電腦的三重視角之上,希望探問的是:「一場即興的合作,如何融合不同的視角、不同的時間觀、不同知識的載體?」

  • 葉若曦 王嘉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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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Listening」的即興與掙扎

去年Guyshawn獲「CREATORS FOR TOMORROW」計劃資助的提案,原本是屬於「專題研究」範疇,但後來延伸成一場涵蓋聲音藝術、電腦程式和即興形體舞蹈的展演。他透過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算法作曲(algorithmic composition)等方式製造聲音的實驗,再邀來舞踏舞者湯馬士(Tomás Tse@以太舞踏劇場) 與電腦程式進行即興展演,實驗一場不斷演化的對話。

在Guyshawn眼中,舞踏作為一種藝術媒介,本就蘊藏許多人性與美學的探究,一如電腦和AI的出現,也讓人重新反思人類溝通的邊界、人性的本質。對於「EnListening」這個作品,Guyshawn刻意放下框架與期望,反而更想看到三者(聲音、電腦、舞踏)如何在種種困惑中掙扎:「不同人走在一起時,一定會產生某種混亂,也一定會衍生某種傳譯,例如你每跟我說一件事,我心底裏會翻譯你的意思,有時也會理解錯誤或答錯問題。所以我覺得,溝通上的困惑在三者之中是不能避免的,最有趣的是看大家如何互相拉扯,或共同討論混亂是怎樣形成的。」

Guyshawn印象深刻,在研究與展演的過程中有很多無法控制的時刻,例如演出前他們花了五天排練,最初Guyshawn和Tomás皆想着,不要試圖控制電腦即興生成的聲音:「你無法找到背後的邏輯,因為它很複雜,就好像一個人內在的邏輯也很複雜。但當你真正面對這件事時,仍然會很想弄清楚背後的道理,希望知道怎樣自處,所以也會着有某種拉扯。」完成第一次展演後,Tomás分享,因為實在太困惑、太掙扎了,到了一個位置,他突然發現自己不能夠控制任何東西,反而選擇了讓步。Guyshawn憶起當時的總結:「我們不如就嘗試接受:它(電腦)說的話就是這樣;我們不要嘗試拆解:『你想說的是甚麼意思?』它跟你說的就是這樣。你可以怎樣回應?你要是不懂回應,那就乾脆不要回應。」

到了正式展演時,電腦系統還另有意外的反應,就是在過程中突然死機,失去了聲音。「這是很出乎意料的,如果以人性來形容,它就是不想出聲。」那時,Tomás不得不繼續演出,將過往把聲音「形體化」的舞蹈練習置於演出之中,從而回應電腦的「無聲」。Guyshawn由此思考:「在即興裏面,我們能不能放開『好的演出』、『流暢的演出』、『觀眾想看的演出』這些前設,誠實地回應自己的感覺?最有趣的是,演出後我收到很多觀眾的回饋,都說沒有聲音的那一段是最赤裸的,也最能夠體現Tomás跟電腦的拉鋸。作為演出的程式設計師,這是我最初沒法想像到的。」

跨媒介的「EnListening」構成複雜,從研究到展演,Guyshawn感激香港藝術中心的資助與人脈:「它給予我金錢資助,讓我可以專心做研究。另外,藝術中心容許我以演出的形式來呈現這個計劃,這對我幫助很大,因為如果我只用嘴巴講,其實無法呈現當中的理論。我從那次展演中學到很多東西,這種應對突發情況的機會更是難得。另外,藝術中心的人脈還替我找到Tomás,一位很受尊敬的香港舞踏家,幫助我呈現這個計劃。」Guyshawn說,展演之後,他得以回頭反思自己的論文,從而不斷修改、推進腦內的想法,繼續思考媒介之間,或人與人之間在溝通上的困境與可能性。

  • 葉若曦 王嘉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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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何兆彬、林丰
撰文:鄭思珩
部分照片由香港藝術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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