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寫傳統歌舞伎的日本電影《國寶》自上映以來,票房超過160億日圓,討論度爆表,早已成了日本現象級電影。這是導演李相日第三度改編吉田修一小說作品,卻鮮有人知道,吉田修一最初要寫《國寶》,就是李相日提出的。
更少人知道的,是當談到日本動漫受到全世界歡迎,他說其實在創作《國寶》時,也有借鑑動漫的一些做法。

與吉田修一共同籌備
「我相信遇上吉田修一先生,及我與他的關係,造就了《國寶》這個作品。眾所周知,我改編過他的《惡人》,有天拍完《惡人》,我就想下一個作品會想一起拍甚麼?或者再做甚麼項目?」李相日導演說。
因香港亞洲電影節來港宣傳的李相日說,一直以來都很清楚想拍歌舞伎相關題材作品,但是要拍起來門檻相當高,「這是很難拍的題材。當時我將這個想法告訴吉田先生,吉田先生也覺得非常有趣。我們各自進行籌備,吉田先生去了取材,然後寫出跟歌舞伎有關的小說《國寶》,到小說寫好了之後,我覺得真的可以改編成電影啊。以小說的延伸,拍成電影,是很自然的,於是有了這次的合作。」
他早在2010年第一次改編吉田小說《惡人》,故事描寫一名在長崎長大的青年工人,工作外還要照顧年邁奶奶,但一宗命案發生,被懷疑就是兇手,他被警方追捕。這部電影既是吉田與李相日首次合作,劇本還是二人聯手創作。2016年,李導再次改編吉田修一的小說《怒》,故事也涉及一宗兇殺案。
為了理解歌舞伎世界,吉田修一請教歌舞伎演員中村鴈治郎,獲贈一套「黑衣」,以工作人員身份長時間留在後台觀察,從中了解真正的歌舞伎世界。他共花了三年時間進行田調,才完成小說。《國寶》由2017年1月1日至2018年5月29日在《朝日新聞》連載,2018年9月以《青春篇》跟《花道篇》上下集出版,各360頁,書中對歌舞伎世界的描寫,曾被認是不可能改編成真人電影。
「如果大家只看原著小說,以一個小說作為電影改編來看,我相信連自己也可能跟大家一樣,覺得很難,根本辦不到的。但是,因為我們二人由一開始已經談好了合作,來做一個歌舞伎作品,所以對我來說,它不是一個辦不到,不能改編的作品。相反,我是抱着不可能不拍的心情來面對它。」他說:「我思考的不是如何改編,而是怎樣將這麼多的內容,濃縮成一個影視作品,這才我要挑戰的地方。」
李導說,改編的難度在於選擇那些內容要去,那些要留,「《國寶》始終是寫喜久雄一生的故事,而與他最深厚交情的是俊介,雖然以這兩個人作為故事中心已經夠豐富了,但其實作品裡面還有很多其他人物,他們的故事也很值得去探討。我不是要刪除了他們的故事,而是讓他們的故事只發生一點 ,然後保留它的餘韻,利用二個主角的特質,去發展他們的主線故事。這一點是我執着的地方。」
現實中的國寶:中村鴈治郎協助
《國寶》描寫父親為黑幫的喜久雄(吉澤亮飾),在失去父親後,被歌舞伎名門花井半二郎(渡邊謙飾)收留。他與俊介(橫濱流星飾)共同成長。 一個是沒有歌舞伎背景的天才,另一個是背負家族盛名的星二代,互相競爭也互相成就。喜久雄因為太出色,被半二郎傳以「名跡」,惹來親生兒子的不滿。但「襲名」半二郎之名的喜久雄,卻因大眾更重視歌舞伎的血統而排斥他。他說,即使要把靈魂賣給魔鬼,也要成為全國第一。後來他真的成了國寶,但成為國寶,代價何其巨大?
回到最初,問李相日為何當初會對歌舞伎發生興趣,他答:「比起歌舞伎,其實我有興趣的是『女形』。因為在今天日本,例如成了國寶的女形演員中村鴈治郎,以及其他女形演員,都給我一種美麗又神秘的感覺,我很想探究他們的生活方式,我覺得這個故事是很特別,很想試試去挑戰。」 女形(Onnagata)源自古代女性被禁止參演,舞台上所有女性角色,都由男性反串演出。
前面提到,吉田修一剛開始籌備創作小說,就先找請教中村鴈治郎。其實,中村鴈治郎是日本歌舞伎界非常重要的演員「名跡」(世代相傳的藝名)。初代有鴈治郎「日本第一顔」、「道頓堀之王者」之稱,二代目的中村鴈治郎本名林好雄,除了女形也是個電影演員,曾主演小津安二郎《浮草》(1959)、演出《日本沉沒》(1974)等電影。今天的中村鴈治郎是四代目,2015年襲名,今年66歲,創作《國寶》小說前,中村雁治郎曾讓吉田修一進場當黑衣,做田野調查,到開拍電影版,他又當成《國寶》電影兩位男主角的歌舞伎指導,甚至在電影中出演吾妻千五郎。
「提及到中村鴈治郎先生,在這部電影裏有很大的篇幅拍攝的其中一個劇目《曾根崎心中》,就是中村鴈治郎家族創作的劇目,他們演出了幾十年。雁治郎先生自己也演出了十多年,所以他對此有非常深入的了解,可以分享整個劇組。另外,男演員都是跟他去學習歌舞伎的及演出《曾根崎心中》。」導演說,有些資料你不找這些資深行內人,是無法搜集回來的,例如演員演出前,在後台準備時是怎樣去說話的,怎樣去跟別人交流。他們在幕前看不到的,他們私人的一面,中村鴈治郎先生都給予了很大的指導,甚至在美術上也給了很多評語。」
《霸王別姬》是看過最震撼電影之一
《國寶》小說在出版時,吉田修一曾表示作品大受溝口健二《殘菊物語》中,「一景一鏡」美學影響(一個場景一個長鏡頭)。李導要拍《國寶》電影,有否也受到此作影響?
「溝口的電影的長鏡頭是他的招牌,是他風格的一部分。他很擅長用電影透過長鏡頭去呈現美感,他已經達到了一個領域,是其他人都未必達到的。所以我覺得,《國寶》在風格上與他有點分別的。」
香港觀眾大多不懂歌舞伎,看《國寶》多少會想起陳凱歌主演,由張國榮主演,描寫京劇的《霸王別姬》,李導有看過嗎?「很喜歡。我看的還是小時候,對當時是學生時期的我來說,這部電影時是給予我最巨大震撼的作品之一。」會參考嗎?怎樣比較兩者?「拍攝時,我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一點,因為歌舞伎是在傳統上必須遵守的原則,我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分別,反而更是意識到要真實地呈現歌舞伎。」
《國寶》全長三小時,內容非常豐富,但令人十分難忘的一個主題,就是在歌舞伎的世界裡,有時觀眾會着重血統,更甚於技藝。也就是若你出生在一個歌舞伎家庭,幾乎就佔了絕對優勢。電影寫實地呈現了日本傳統裡,一些較陳舊固有的思想。同時,也描寫藝術家為了成為世界第一,甘願出賣靈魂給魔鬼。對導演來說,《國寶》的主題是甚麼?
「我真的無法用一句話,一個答案去概括這套電影的主題。」李相日:「在電影裡,特別是後半段,角色大部分都變了。進階到最後,喜久雄為了鑽研藝術到極致,進入了一個瘋狂的境界,這是一般人理解不到的。他們所見到的景色,其實很多時候也不是我們會明白,或者能感受到。作為導演,如何去呈現那個世界的輪廓?讓大家感受到一點點,就是我着重去描寫的地方。」
參考動漫成功元素
戲中描寫歌舞伎世界裡,血脈比技藝更重要,這一點似乎很少在日本電影裡出現,也是導演很想表達的主題吧?「當然是。但在身分上,我不想在兩個男主角身上寫他們誰比較好。二人各有自己的身份和血統,也有自己的命運。我想探討的,是背負了命運的人,他要繼承家族的一切,他如何去掙扎求存?而沒有傳承血統背景,但想在這個世界發揮所長的人,他們的故事又是怎樣的呢?我想建立的是他們的性格和身份。」
李相日說,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電影會如此大受歡迎:「我們整個團隊都沒有想到。」他反問記者覺得是為甚麼?記者說《國寶》的主題是世界性的,香港觀眾都會看得懂,產生共鳴。反而想追問的,是當日本動漫成了世界性語言,征服歐美,他怎看今天日本的影壇狀態,《國寶》是近年最受賣座的日本電影,他有沒有從中汲取了經驗,知道日後創作上可以怎樣提高成功率?
「《國寶》的成功,一如你剛才所提到動畫的大受歡迎,其實我們也有一點點跟隨了動漫成功的足跡,譬如說動畫故事裡面,主角一路前進,有些角色會死掉或者消失。但是最後就算失去了這個角色,對這個故事來說,即使角色已離場,當他或某段感情再次被提及時,依然具有重要意義。我覺得在《國寶》的創作裡面,也有參考到這些做法。你問到這個作品的成功,會不會作為下一套作品的借鑑,其實,我反而希望忘記這套作品的成功。」
(《國寶》將於11月13日上映)
撰文、攝影:何兆彬
拍攝:林丰
剪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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