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doing(做)和thinking(想)。香港人習慣了不停地做,但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沒有思考過為甚麼要做一件事。」—— 鋼琴家沈靖韜

鋼琴家沈靖韜於今年六月以29歲之齡奪得范克萊本國際鋼琴賽(Van Cliburn International Piano Competition)冠軍,成為首位獲獎港人。其實,他早於十歲時橫空出現,奪走德國埃特林根國際青少年鋼琴比賽冠軍。這次他再次因奪冠而受到大眾注目。得奬以來邀約不斷,他指忙了很多:「心態上沒有分別,都是做自己喜歡的東西。研究、分享、玩音樂,都很享受。」但還是需要慢慢學習兼顧時間與情緒。

「始終音樂是要演奏過,才可以發掘到它的潛質和意思。雕塑我對曲目最理想的演繹。」新專輯《Timeline》(時間線)是沈靖韜第一張正式專輯,每首歌都在人生不同階段彈奏過,所以在錄音時早已準備充足。

他指,公司有人笑說此碟可能是製作過程最快的古典音樂專輯:「專輯11月7日推出,我們10月8日才開始錄製。」他親赴德國Emil Berliner Studios完成錄音。該錄音室曾有郎朗、久石讓、Plácido Domingo等傳奇音樂家的留聲,可說是世界級藝術殿堂。「錄了兩天多,我多留了一天做後期製作。差不多四天?已經基本上完成。」他感謝唱片公司給予他很大創作自由度。

「音樂就是我最大的啟發。」沈靖韜指啟發他的音樂家很多,但對他的啟發都勝不過音樂本身。「要很誠實地將自己內心對每一首音樂的見解百分之百地表達出來。」這是他對音樂最大的追求。「真正表達」是指深入了解樂譜後,加入自己對作曲意義的理解:「每一粒音符、每一個和弦、每一句句子都可以彈得更加豐富。」他認為對音樂的理解永無止境,隨著時間不斷變化,唯有在全面掌握音樂中的每個層面與內涵,才能真正自由地傳達出屬於自己的藝術詮釋,這也是他給「更年輕的音樂家」的建議:「Love every note(要愛上每粒音符)。」

快閃錄專輯

專輯主題源自一趟飛行旅程,沈靖韜有一次搭短途機,少有地坐在窗口位,臨近降落時看著日落:「憂傷、期待、興奮、遺憾,百感交集。」他經常要搭飛機去不同地方,有一種時空交錯的感覺,他希望把這種感覺分享給聽眾。對於比較少接觸古典音樂的聽眾,他建議留意曲目的連貫性和故事性:「例如你聽完一首歌,然後聽下一首時,慢慢感受累積的情緒和感覺。」

除了與個人經歷有關,Timeline也代表時間線的碰撞。專輯以Bach (巴赫)的《C小調觸技曲》為始,曲中會重覆同一個主題17次,但每次均會表達不同情境和情感,以「時間的轉變」為始介紹專輯。

「專輯最主要的作品由Ferruccio Busoni採譜、改編、和變奏。他是一位浪漫派後期、20世紀初期的作曲家。寫了很多改編自巴洛克時期的作品,或有相關靈感的作品。」 他認為兩個不同時期的風格吻合 ,表達各時期的曲風對話。

專輯以Edvard Grieg的作品,模仿十八世紀舞曲風格的《Holberg Suite》作結,Grieg是挪威一位浪漫派的作曲家,音樂都和挪威的大自然有關。沈靖韜曾在北歐住了幾年,和其音樂甚有淵源:「我第一次學是在瑞典英格松音樂學院,然後我去了杜拜的世博為Nordic Piano Music Week彈奏了好幾次Grieg的作品,有很深刻的回憶。」沈靖韜認為正是時間的轉變,令音樂在不同時代皆有其獨特語言。「我每一次彈舊歌都會有新發現,每一個時期的心態和狀態各有不同。」認為能以現在純熟的狀態和技術去理解這些歌,覺得很飽滿,很開心。

沈靖韜

不是天才?

「大部份人學音樂,最後都不會做音樂家 。」沈靖韜坦言。

香港不少學校都要求學生懂得「一體一藝」,而不少家長在不假思索後就盲目地為孩子們選擇了鋼琴作為其中的「一藝」,沈靖韜對此不敢茍同:「在亞洲,可能香港最嚴重,為了考學校、考級而學音樂,其實完全是放錯重點。」他認為一位小朋友根本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音樂,需要鼓勵,但還是要有一定興趣才能致遠,如他最初學音樂一樣。

「我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很有好奇心的人。見到某些事,都想明白其原理。」因媽媽是鋼琴老師,所以常在家聽到鋼琴聲,令當時三歲多的他大感興趣。他指最初媽媽不讓他學,但見他一學就掌握得到,進步神速,就繼續支持。

這位大家眼中的「音樂神童」還是有缺陷的。他童年時學過小提琴八年左右,但卻悲劇收場,他露出「被老師發現沒練琴」的笑容說:「剛剛九月我在三藩市有音樂會,教我拉小提琴的老師亦在場。之後和他吃飯,他說:『莫名其妙,為什麼有些人彈鋼琴那麼好,可以把小提琴拉得那麼難聽。』」

人生路途上,他也曾中途「變心」。他坦言中學時雖持續彈琴,卻從未專注於音樂,甚至沒修讀音樂課程。大學時也因不成熟和不想選擇而修讀人文教育(Liberal Arts)。到他21歲,學位讀到一半的時候才頓悟,需要給自己一個演奏音樂的機會:「如果不專注一件事,其實沒有一件事會做得好。」及後他取得哈佛大學經濟學士學位,再於新英格蘭音樂學院獲得鋼琴演奏碩士學位。

獲得經濟學位後曾想過在金融機構工作?沈靖韜笑說:「一來我對其他事物沒有對音樂的那種熱情,二來發現自己彈琴的確比做其他東西好。既然擁有條件與機會,為甚麼不試試?」這個決定,讓他從此在黑白琴鍵上找到屬於自己的路。當然之後的事,人盡皆知。

他語帶無奈地指出,香港社會風氣現實,多數人只聚焦於可見的實績。他深信學習的最終目標並非追求成績。重中之重是學習為人處事,塑造品格:「學音樂帶給我們最重要的就是修養和文化氣息。」

音樂不會消失

香港長久以來被視為「文化沙漠」,正因如此,沈靖韜認為音樂更顯重要:「音樂的存在,玩音樂,就是要表達、而聽音樂就是想吸收一些音樂以外,我們找不到的感覺和意思。」他指這也是音樂在歷史上一直存在的原因和意義。他強調「感受靈魂」的必要性:「人生有doing(做)和thinking(想)。香港人習慣了不停地做,但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沒有思考過為甚麼要做一件事。」在他看來,音樂正是能讓人暫停步伐、發揮思考的窗口。

他對人工智能(AI)與音樂的結合保持開放態度,認為能幫助創作如餐廳、升降機音樂等「一般通用」音樂。但這並非取代,而是契機:「創作者就有時間去做一些比較有意義,需要更多創意的東西。」將繁瑣重複的技術交由AI處理,正是為了讓人類創造力從束縛中解脫,尋找更高的藝術層次。

「我的therapy(治療)就是看機票和酒店。」沈靖韜笑指近來忙於工作,完全沒有空餘時間。唯有在工作旅途中嘗試「苦中作樂」,研究不同文化、飲食和語言等,除了放鬆心情,也找找靈感。

現在長期逗留在紐約和瑞典的他,受訪時短短回港一週,唯一演出是《「香港藝術家」系列:沈靖韜與陳蒨瑩鋼琴及小提琴演奏會》,他笑說和陳蒨瑩在20多年前有過三重奏演出,這次終於有機會和她二重奏。演奏會上他第一次公開彈奏Felix Mendelssohn的作品《Fantasie in F-sharp minor》,以音樂重構蘇格蘭高地景色。對於香港觀眾的熱情和支持,他深受感動。

他未來的行程遍布全世界,主要集中於美國與西歐,也將延伸至南美。他難掩期待,希望與許多令人興奮的交響樂團合作,並在富有歷史意義與建築特色的場地中演出,繼續在音樂版圖上「集郵」。

撰文、攝影:林丰
部分圖片來源:環球音樂IG @universalmusic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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