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創作與評論向來相輔相成,然而在資訊碎片化的時代,深刻獨到的藝評越顯難得。
繼去年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評論組首推「藝評獎勵計劃」,成功發掘了一群熱愛藝評創作的大專生後,今年乘勢推出「藝評獎勵計劃2025-大專及畢業生組」,反應比去年更熱烈,共收到244份參賽作品。經過一輪嚴謹評審,文學、音樂、劇場、電影及視覺藝術五個藝術範疇的得獎名單現已塵埃落定!
接下來,「文化者」將刊登五篇冠軍作品,帶領讀者從新一代「藝評新力軍」的視角出發,細味藝術。
本屆音樂組誕生雙冠軍,其中一位得主為畢業於香港專業教育學院(人工智能及手機軟件開發高級文憑)的王俊豪。他在評論文章中深入分析了日本聲音藝術家和田永(Ei Wada)與香港媒體藝術家林欣傑的聯演作品《再媒體重奏》。
王俊豪從二十世紀的藝術傳統切入,將該演出與馬塞爾・杜尚(Marcel Duchamp)的「現成物」概念、白南準(Nam June Paik)的激浪派藝術,以及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的「媒介即訊息」理論並置對讀,成功從實驗音樂中提煉出對當代語境的獨特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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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再媒體重奏》不僅是一場表演,更是一場感官的冒險。它把現代數位科技與香港獨有的文化符號交織成一個沉浸式的多媒體世界。日本聲音藝術家 和田永 (Ei Wada) 與香港媒體藝術家 林欣傑 攜手合作,以解構與重組為手法,把日常生活裡的物件轉化為意想不到的聲音與節奏。熟悉的景象在舞台上被重新塑造,邀請觀眾走進聲光交錯的世界。
演出的靈感源自法國藝術家馬塞爾·杜象 (Marcel Duchamp)在 20 世紀初提出的「現成物 (Readymade)」概念——即使是最平凡的日常物件,也能因藝術家的選擇而蛻變為藝術品。條碼機的嘀嗶聲、香港文化象徵霓虹燈、老式真空管電視,在舞台上都化為獨一無二的電子樂器。[1] 這種顛覆性的創意,將曾震撼 20 世紀藝術界的思潮,注入當代香港的文化脈絡,讓觀眾重新思考:什麼才是「藝術」?
這場演出既是音樂與香港的對話,也是對文化記憶的延伸與重塑。透過跨界合作,熟悉的符號被轉化為意想不到的聲響,讓觀眾在陌生與新奇之間,感受香港文化及音樂 的另一種可能,讓人帶著回味與思索離場。

第一章:從「嗶」聲開始的音樂冒險
演出尚未開始,我正漫不經心地坐著。燈光漸漸隱去,舞台忽然響起一聲突兀的「嗶」——那瞬間,不僅震住了我,也牽引全場目光投向舞台,宣告這場音樂冒險正式展開。這一聲尖銳、純粹的「嗶——」聲,從便利店飯團的條碼中誕生,被條碼機讀取,再經由劇場喇叭放大,迴盪在靜默的空間裡。這聲日常中最熟悉不過的功能性聲音,此刻被剝離了所有實用意義,轉化為一個純粹、等待審視的「音素」。《再媒體重構》的創作人以此為儀式的起點,並非故弄玄虛,而是一次真誠而有力的邀請:請暫時放下我們對聲音的慣性認知,讓我們從最純粹的一聲開始,學習以全新的耳朵去「聆聽」。
首先,在觀眾連結方面,此演出成功將創意與觀眾緊密相連,使不同知識背景的觀眾都能融入其中。與許多令人困惑、甚至令人生畏的當代藝術表演不同,這場演出採用「從單音到樂章」的方式,循序漸進地引導觀眾接納全新的聲音。表演者先以條碼掃描器反覆讀取飯團包裝上的條碼,創造出單一而規律的節奏;接著再掃描不同粗細的條碼,生成各異的音階,逐步拼湊出強勁的電子樂曲。這種設計,不只是技巧的展現,更是一種對觀眾感官與認知的考量。這不僅給觀眾足夠時間消化陌生聲音,也讓人對這些原本功能性的聲響,產生全新的認知與感受。
這方法是一種對觀眾理解節奏與心理安全感的體貼與尊重,同時也創造了一個安全的探索空間。在這個過程中,觀眾不再只是接受聲音的『接收器』,而是逐漸轉變為一位主動的『聲音探勘者』,從中尋找、辨識、甚至重新定義聲音的意義。當觀眾自己意識到「啊,原來這個聲音也可以是音樂!」時,創作的喜悅不再是藝術家的獨享,而是與觀眾共享的成果。這種啟蒙式體驗建立了藝術家與觀眾間深層的信任及結盟關係。


再者,在表演媒介的運用上,創作者並未僅僅重複「現成物(Readymade)」的既有概念,而是進一步將其延伸,實踐了一種「再媒體化」的策略。條碼掃描器這一商業技術物件,被重新編程、聲響化,並整合入現場演出之中,這樣的轉化不僅涉及深厚的電子工程與互動設計知識,也體現出一種「後數碼時代的現成物」美學——將原本工具性的裝置轉化為創作的素材與語言。
這樣的媒介轉用,正回應了加拿大傳播理論學者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所提出的觀點:「媒介即人的延伸」[2]。條碼掃描器原為視覺與數據處理的延伸工具,而在本演出中,它成為聽覺與藝術表現力的延伸媒介,擴張了人類對聲音的感知經驗。這種轉化巧妙地顛覆了技術物原初所承載的資本邏輯與工具理性,將其拉入藝術的語境,完成了一次對科技的詩意救贖。
第二章:符號的重鑄 —— 霓紅燈的聲光變奏曲
若說條碼重現了聲音媒介的既視感,霓虹燈的運用則是一場對香港文化符號的深層重構與再生。這場表演並非流於懷舊或哀悼一個消逝的視覺景觀,而是採取工程師般的拆解策略——剖析霓虹燈的物理本質,將其「身體化」並重塑為創作的語言。
由此展開了兩條敘事路徑:其一,是視覺節拍器的再媒體化——音樂的重拍與霓光的閃動精確對齊,將原本無形的節奏具象化為閃爍的節點,強化整體的劇場動能;其二,則是一場對感知邏輯的徹底翻轉——霓虹燈不再僅是視覺裝飾,而被賦予聲音生成的功能,彷彿一架可觸、可聽的特雷門琴。表演者以身體作為介面,透過與燈管之間的距離與動作,操控聲響參數,將這座城市最具辨識度的視覺語彙,轉化為一件實驗性的聲音裝置。
這樣的創作策略,是典型的「生產性懷舊」(Productive Nostalgia):它不是喚起一段記憶,而是從中採掘能量,將文化載體化為新的創意源頭。相比起把舊霓虹當裝飾品的做法,這場演出更像是在幫霓虹轉換角色——不是懷念它曾經多亮,而是讓它用全新的方式,繼續發光。
這種探究技術肌理的創作,令人不禁想起香港霓虹工匠曾於70至90年代兼通物理、化學與美術的輝煌工藝,卻正快速消逝。此刻,團隊的創作與這些無名工匠穿越時空地達成對話——他們都是材料的掌控者與魔術師。
最重要的是,這場演出帶給觀眾的是一種文化再認同:它不是在博物館中凝固某個過去,而是在當下以新的節奏和聲響,讓地域文化「活」起來。它提供了類似台灣的鐵花窗或日本的昭和玩具那樣的文化命題:與其讓文化被物化,不如為它編寫新的程序,讓它成為創造性記憶的一部分。

第三章:回到過去:當真空管電視變成樂器
舞台上被改造成鼓的真空管電視,不只是聲響裝置,而是一種針對過往媒介的考古行動。它所產生的低頻嗡鳴與敲擊聲,標誌著已消逝的媒介形態在當下重新現身。
在二十世紀中葉,真空管電視曾是家庭的核心,被稱作連接世界的「魔盒」,不僅承載集體記憶,也是影像文化的重要節點。1960 年代,白南準(Nam June Paik)等激浪派藝術家便以電視為材料,透過磁鐵等方式扭曲畫面,藉此質疑電視在建構現實中的權力。他們挑戰的重點在於影像內容與資訊操控。
《再媒體重構》的創作團隊延續這種批判精神,但將關注點從影像轉向物質性。他們不是處理畫面,而是將電視本身作為聲音來源與物理裝置來探索。這種實踐屬於典型的媒介考古學(Media Archaeology):它並非復原舊功能,而是透過再利用媒介的物質特質,開發新的表達可能。
作品揭示出:媒介的消亡並不意味徹底無效,舊裝置依然蘊含尚未被發掘的感官與美學潛能。正如白南準透過影像干預挑戰電視的權力,《再媒體重構》則藉由聲響與物質性延續並拓展這一批判傳統。它提醒觀眾,技術發展不是單線替代的過程,過去的媒介仍可在新的語境中被激活,成為一種讓「媒介幽靈」再度開口的當代表達。

第四章:訊息的悖論——AI濾鏡下的真實嘲諷
演出的批判性並未止步於感官實驗,而是在最尖銳的段落直指我們時代的媒介核心——其中的說唱表演以強烈的節奏諷刺當前媒體環境,揭露其虛假與操控性。當說唱歌手鏗鏘有力地唱誦「媒體就是真理」時,他手中的攝錄機卻同時在進行徹底的背叛:實時影像被即時覆蓋上 AI 生成濾鏡,不斷扭曲、變形,製造出一種既源於現場、卻荒謬抽離的虛假圖景。
這裡,悖論被推向極致:歌詞在宣稱真實,而承載歌詞的媒介卻不斷解構真實。這種內容與媒介的激烈衝突,產生了巨大的反諷張力,讓觀眾清晰感受到「媒體即真理」的宣言如何在自身的表演機制中瓦解。這一瞬間,馬歇爾·麥克盧漢 (Marshall McLuhan) 的「媒介即訊息」被以最直白的方式演繹:並非內容,而是影像本身的生成方式在決定觀眾對「真實」的理解。
更進一步,這段表演也是對鮑德里亞 (Jean Baudrillard)「擬像理論」的現場示範。AI 並非用來製造更擬真的幻象,而是徹底暴露所有影像本身的虛構性,揭穿「直播」這一形式中早已隱含的造假基因。觀眾看到的不是現場的鏡像,而是一種無法回歸原點的擬像。
因此,這並非單純的視覺效果,而是一場深思熟慮的劇場構作:創作團隊用最先進的技術,直擊最原始的媒體謊言。他們把 AI 從美學工具轉化為哲學武器,將「真實」的根基拆解在舞台上,讓觀眾在悖論中看見我們所處媒介環境的根本脆弱性。

總結
《再媒體重構》看似實驗性強烈,卻並非高不可攀。它以「由簡入繁」的聲音設計,從單音到電子樂曲,循序漸進地帶領觀眾理解噪音如何被轉化為音樂。條碼掃描聲、改裝電視鼓、消防鳴笛等元素,讓觀眾始終在熟悉的基礎上迎接新奇,最終接納「日常即樂土」的理念。
這種實踐並非孤立,而是延續並回應了二十世紀的藝術傳統:從杜尚的「現成物」、舍費爾的具體音樂,到凱奇的《4’33″》,它在香港語境中提出了屬於當代的回答。
最終,這場演出將本可晦澀的實驗音樂,轉化為一段人人都能參與的旅程。它證明了:只要方法得當,最前沿的實驗也能引發最廣泛的共鳴。《再媒體重構》不僅是一部作品,更是一份禮物——它讓觀眾獲得新的耳朵、新的眼睛,以及重新感受世界的勇氣。
[1] Rosenthal, Nan.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October 1, 2004.
[2] 麥克盧漢提出「媒介即人的延伸」,揭示了科技媒介如何成為人類感知與行動的延長線。而若從芝加哥學派的符號互動論觀點出發,媒介的意義並非固定不變,而是在互動過程中被重新建構。當表演者將條碼掃描器轉化為聲音生成器,並與觀眾共同建立新的理解框架時,這不僅是技術的延伸,更是意義的重構。媒介不只是延伸感官,它同時也被社會行動重新定義——這是一種行動中的再媒體化,亦是一場技術與人之間的對話。
撰文:王俊豪(「藝評獎勵計劃2024 —大專及畢業生組」音樂組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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