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文章含劇透,請自行斟酌)
當古天樂飾演的項少龍,在戰國烽煙沉寂二十年後,再次拮著一杯凍檸茶沉思去向,香港與秦朝已在他身上交織成一場無法剝離的身份謎思、隱喻了時局。
戲院裡響起那首曾經熟悉的「天命最高」音樂前奏,將無數觀眾拉回2001年的煲劇時光。醞釀七年的電影《尋秦記》終於見天地、見眾生,搣甩「都市傳說」之名,票房報捷也引發話題。電影延續25年前TVB劇集的故事,講述項少龍歸隱多年後,因新一批現代人穿越至秦朝而被迫重出江湖。時光交匯,情懷重燃。
橫跨四分之一個世紀,不僅是項少龍的歸來,更是港人集體記憶的復甦。面對總監製、飾演主角項少龍的古天樂頒下「原班人馬、原汁原味」的意旨,兩位導演吳炫輝、黎震龍,以及編劇賀鑫,經年磨合,如何執行這「不可能的任務」?

「我們很早已經決定拍25年之後電視劇的延續,不是將40集電視劇重拍一次。」編劇賀鑫一句拋出電影的創作初衷,回想這些年劇本不斷推倒重來,不同風格和類型也曾考量過,包括科幻、神怪、懸疑,以《尋秦記》三個字去碰撞出不同東西。最後團隊選擇了讓時間自然流淌的方式呈現角色,作為戲裡戲外的一種情感的延續。
當古天樂、林峯、宣萱、郭羨妮、滕麗名等原班人馬悉數回歸,白髮與皺紋未經修飾地出現在大銀幕,觀眾看到的不是凍齡的明星,而是與自己一同成長的歲月痕跡。「觀眾是和劇中人物一同成長,觀眾當年煲劇時,有些人可能在讀書,有些人剛剛出來工作,轉眼間已經過了這麼久,所以電影版這樣的時間設定是剛剛好。」
古天樂曾坦言,項少龍這個角色早已深植於心。「其實所有舊角色的演員,他們一埋位已經全部角色『上身』,沒有需要走過去和他們講應該怎樣做、怎樣做。」黎震龍搶白。「我不說其他角色,只說古老闆(古天樂),我們在座幾位都不會比古天樂更熟識項少龍」。對於舊班底,導演的角色更多是平衡、調整節奏;對於新角色,他們就會有較強的導向性。
雙重穿越,身份迷失
電影的新線,為何不考慮歷史上「荊軻刺秦王」的經典、或者項羽成長故事?而是引入了苗僑偉飾演的現代人Ken及其女兒Galie(白百何飾)等現代穿越的新角色。主創透露《尋秦記》衍生過無數版本的劇本,考慮到太多古代情節拍完之後會變成不是一套穿越片。這些攜帶更先進科技的「未來人」穿越而來,迫使項少龍面對一個殘酷現實:自己賴以生存的「現代知識」早已落後。
吳炫輝坦言,加入新現代人角色是為了營造對比:「項少龍始終二十年都留在古代了,他沒有離開過,其實某程度上他已變成了古代人。」
當項少龍看著Galie手中的全息投影手機、縮小變大的隨身電單車和懸浮滑板、掛頸的變臉儀器,他意識到自己曾引以為傲的現代身份正逐漸剝落。這種失落感在項少龍短暫back to future時達到頂峰,他望着窗外璀璨煙花、喝着凍檸茶慨嘆自己出生的地方已變得如此先進。「某程度上是一種讚美,同時亦是一種唏噓自己,深感我已經不屬於這裏,和這個世界有一種距離感。」賀鑫侃侃而談一個時空異鄉人與故土的深刻疏離感。
何處是家?項少龍肉身與情感的拉鋸
「我們一家人在哪裡,家就在哪裡。」烏廷芳(宣萱飾)在片中的這句話,看似給了項少龍一個答案。然而,他飲凍檸茶的習慣卻洩露了其自己也許不自知的真相:這不僅是喜好,或者是對故鄉香港的記憶與慰藉。項少龍的掙扎,是每位異鄉人的共同鄉愁。
吳炫輝解釋:「想到離開廿年的香港,項少龍好像不屬於這個地方,因為這個地方包括科技已經脫離了我。」
在秦朝,他已有妻兒、學生、有歸隱的山寨,卻仍會思念21世紀的香港;回到現代,科技已超越他的認知,街景也物是人非。他的家,究竟在時間的哪一端?電影沒有給出直接答案,而是通過項少龍的選擇,呈現了「家」的多重定義。
電影最吊詭的設計,是提供了雙重結局。正式結局中,項少龍一家乘船遠去,繼續隱居生活。而在隱藏結局裡,他們與秦王等人一同穿越回現代,看煙花、品點心,短暫體驗了千年後的世界。
雙重結局,開放的人生答案
「我們都希望有一個給大家去自己想像的結局。」賀鑫如此解釋。黎震龍則強調了創作團隊對「離場感」的重視:「我們都很care觀眾的離場感。」
兩個結局並非平行時空,而是 「what if」式的想像。這背後是對圓滿的渴望,也是對身份認同的回應:或許不必糾結於「我是誰」,而應專注於「我與誰在一起」。
電影的重點,落於項少龍與秦王(林峯飾)複雜的師徒關係。二十年過去,趙盤已從衝動少年變成權謀深沉的帝王,兩人間的矛盾一觸即發。
吳炫輝點出角色的掙扎:「項少龍不單當趙盤是兒子。不過他都知道這個歷史人物所做的事。其實不是說認不認同他,因為是項少龍扶助趙盤登位,邏輯上秦王殺人項少龍也有份。」面對歷史洪流,項少龍與秦王都深陷各自的「矛盾二十年」,變成師徒間的張力,
「他們兩個之間有情感上的矛盾,趙盤在理性與感性之間精神分裂。他有時很理性,揚言要殺光你們這班人;但親視師傅項少龍的時候,他又想像成自己爸爸一樣,心態又改變了,下不了手,所以林峯在戲中有這種精神分裂。」
「如果沒有這班人,這齣就不是《尋秦記》。」古天樂在確定最終拍攝版本時的堅持,道出了這部電影的核心價值。從2019年拍攝到2025年尾上映,漫長的製作過程本身就是主創們的一場耐力賽。
黎震龍坦言最大挑戰是「如何保持那種熱度」,而吳炫輝則害怕「如果電影一直都不完怎辨?」 這種懷疑,最終都得到了結,三人都在克服患得患失的「產後抑鬱症」。「明明很想了結這件事,但電影拍完上映後,我們變相就是失業了,又會很懷念。」賀鑫感慨:「大家有資源一起去做一件事,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散場時,觀眾暗向討論的不僅是劇情,或者也是自己人生的這二十年。項少龍站在山寨高處,一邊是秦朝的山河,一邊是記憶中的維港,他的困惑也是現代人的困惑:在快速變遷的世界裡,我們如何安放自己的身份與歸屬?
電影給出的回答,或許就在烏廷芳那句樸實的對白中:「我們一家人在哪裡,家就在哪裡。」這句話好熟,明明就在電影《九龍城寨》中出現過。「電影《尋秦記》早開拍過《九龍城寨》的!」導演們笑着點出。
這不僅是項少龍的答案,也是在離散年代,給每位在變遷時代中尋找立足點的人一點慰藉吧。

撰文、拍攝:鄭天儀
延伸閱讀:
【專訪】林峯:如果有時光機我想回到20歲 古天樂:相信直覺的抉擇就是你的命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


3-1-1024x683.jpg)
-1024x683.jpg)

-1-1024x683.jpg)
、郭羡妮(飾-琴清)-1024x683.jpg)
-1024x683.jpg)
2-1024x683.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