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情能令我專注十年以上,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主題,我會一直探索下去。」──葉曉文
五年前,作家葉曉文毅然拾起行李,搬到新界東北荔枝窩,擔起農夫的身分,打理一塊名為「隱山」的田。

在那之前,她早已喜愛親近自然,閒時行山考察,過後便下山;但真正住在大自然後,每天與動植物為伴,務農寫作,親歷四季的變化,讓她更深刻感受到一個地方的生態循環,「行山很辛苦,但也不及做農夫。」她笑指,自從自己開始躬耕,不僅鍛鍊出更好的體魄,更重要的是對自然生活有了不同的體會。
「我像是一個重新學習者。城市裏面的物質很豐富,基本上你網購就可以買到很多東西、可以叫外賣,但在荔枝窩生活,其實很考個人的執生能力,甚麼東西都要靠自己一手一腳包辦。」
早年,葉曉文在學期間受也斯啟發,開始執筆寫小說。近幾年,她投身香港自然書寫,接連出版《尋花》與《尋牠》系列,圖文並茂地記錄本地原生物種,沒想到一寫就寫了十多年,而她仍一臉雀躍:「認識了十年,我仍然覺得有很多東西可以學習!」
身穿大地色系衣服的她,這天難得從荔枝窩遠赴出城。訪問後在公園拍攝,一條毛蟲無聲攀到她的袋子上,曉文從容不迫地笑了笑,以手機殼為道具,一邊把牠輕放回葉子上,一邊解釋毛蟲細毛上的毒素。她笑言,習慣了農田生活後,好像沾了自然的氣息,更容易吸引動物與昆蟲接近,卻也由此讓她更多地思考人與生態的關係。

環環相扣的物種網絡
自然生態是一個龐大的資料庫。2014年,葉曉文出版第一本自然書寫作品《尋花──香港原生植物手札》時便已發現:「記錄植物看似簡單,因為它不會移動,你找到它就可以不停地觀察,但原來香港也有2100種以上的香港原生植物,而且有一部份植物是同科同屬,彼此很相像。」
自然之中,物種紛繁,一切物種各有獨特樣態,沒有一定的生態學基礎也難以書寫。面對比其他文學類別更高的自然寫作門檻,葉曉文自言,最初花了好幾年的時間讀書、窩在山林中,從而儲存腦內的資料庫。寫了八、九年,她開始融會貫通,對香港整個生態的理解豐富了很多。「由一開始辨識植物,慢慢到辨識動物或昆蟲,我開始發現它們像一個網那樣織在一起──為甚麼那些動物會在那個生境出現呢?那個生境為甚麼只有那些植物呢?你開始有一個概念,就是這些物種環環相扣,而不是各自獨立的東西,它們於是變成一個有趣的網狀結構,交織出不同的理解,當中的樂趣就隨之而來了。」
自然書寫源遠流長,早如孔子,已曾形容《詩經》讓人「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而《山海經》、《爾雅》、《博物志》等中國經典中也不乏動植物的記載。及此當代,自然文學在後工業革命時代之下,又衍生出與別不同的模式。
在葉曉文眼中,一名文人與一名生態研究者,觀看自然時往往帶着不同的視角。而中文系畢業的她,懷着文學根底涉足大自然,「我覺得這裡是一個虛位,是我作為一個文科人可以填補的。」市面上科普書籍眾多,但葉曉文認為:「有時候人去感受大自然,會有很多個人的感情,或是不同的文化碰撞,我覺得自己最大的優勢就是,我可能對於文化方面比較熟悉,寫出來時便和一般的科普書有一點不同。」

動物與人的模糊邊界
「荔枝窩被界定為一個『偏遠鄉郊』──不只是『鄉郊』,還是屬於『偏遠』的那種。」葉曉文笑了笑。
2021年,葉曉文搬到了新界東北的荔枝窩。荔枝窩毗鄰船灣郊野公園及印洲塘海岸公園,具有茂盛的風水林與紅樹林,同時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客家圍村。她每天在大自然生活和工作,「隱山」田裏的植物亦隨季節不斷轉變。在這其間,她有了更多接觸動物的機會,如她去年出版的短篇小說〈牛妹〉,即記錄了她跟牛群接觸的體會:「我和那些牛的關係很密切,我會幫牠們改名,又或者嘗試和牠們溝通,因為在城市根本沒有機會和牛接觸,但住在郊區就可以。」
為了知道牛群對於人類的理解有多深,曉文會嘗試跟牠們聊天,「我發覺牠們好像比想像中聰明,例如牠們會認得自己的名字,或認得我這個農夫。當我和牠們打招呼的時候,牠們會帶我去我『隱山』的田。牠們知道我是屬於『隱山』的,這很有趣。」
成為農夫之後,葉曉文對動物的感受也比以前更複雜:「例如現在正值秋冬,田裏其實每一晚都有野豬和箭豬進來開餐,我便會更多地思考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我很喜歡自然生態,很喜歡動物,也覺得箭豬和野豬很可愛,但同時我也了解,為甚麼農夫會這麼討厭野豬,因為野豬會吃掉牠們的農作物。」
沉浸於鄉郊生活之後,自然的界線變得模糊難分,而許多日常的東西亦不再手到拿來──沒有外賣,沒有隨處可見的垃圾筒,就連家裡設備壞了,有時也得靠一己之力來維修。「以前在城市覺得一件東西適合就買了,但現在住在荔枝窩,會先想那件東西是不是真的有用、會不會變成額外的垃圾,因為變成垃圾後我還要扔到外面的垃圾站,整個生活模式和態度變得很不同。」

受也斯啟發跨界創作
寫作與務農之外,同樣在葉曉文創作中佔據重要位置的,就是繪畫。
從小喜歡繪畫的她,近年出版自然書寫作品,皆堅持親身觀察並手繪不同物種。最初她習慣把作品繪在細小的水彩畫紙上,後來越畫越大,最後乾脆在荒廢的村落中繪畫生態壁畫:「在壁上畫動物時,我可以很仔細地描繪牠的眼神,甚至牠的毛髮,因為動物的毛是很柔軟的,我便順着那些毛來畫,放大動物細微的部分,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經驗。」
曉文認為,畫畫與攝影是很不同的事情:「攝影很快,但那種快讓很多東西變得過目即忘;而透過畫畫的動作,我一筆一劃地繪,能夠重新認識那個物種──牠的結構是怎樣的?又或是畫牠的眼神時,那裏頭盛載了甚麼情感呢?我就在畫的過程中,於腦內重新把牠演繹出來。」
由文人、畫家到農夫,跨界別的身分對葉曉文來說看來自然而生。但她回想,其實這受她大學時期文學創作課的老師──也斯影響極深。憶起其師,葉曉文印象深刻:「也斯最厲害的是,當時他認識文化界中不同界別的朋友,亦常跟很多藝術家合作,這些合作影響了我。到我自己創作的時候,我仍常受當時的經驗啟發,發現我作為一個文科人,未必需要被自己的文學背景所局限,我也可以學習一些科學知識,或者認識舊村的文化,甚至落手落腳做一名農夫。在我自己的職業生涯裏,因而打破了一些枷鎖。」

香樂思、葉靈鳳著作中的昔日香港
談起香港的自然書寫,葉曉文推介了一些早期的作品,例如香樂思(Geoffrey A. C. Herklots, 1902-1986)及葉靈鳳(1905-1975)的書。香樂思曾為港大生物系教授,戰後成立蔬菜及漁類統營處,閒時遊走自然,寫出多部著作,1951年出版的《野外香港歲時記》(Hong Kong Seasons Throughout the Year)便記錄了香港早年的自然風貌,此書後來又經彭玉文譯註,並於去年再版。南來作家葉靈鳳則於1938年來港定居,撰寫專欄與書籍介紹香港的歷史與方物知識。1958年,他將《大公報・副刊》上的專欄輯集成書,出版《香港方物志》,以小品形式記下當時香港的花草鳥獸、風土民俗等。
在今日重讀大半世紀前的作品,葉曉文最感興趣的,是將當年的生態與如今的作比較:「譬如看看葉靈鳳和香樂思在1950年代出版的書裏,會不會有一些物種是他們當時提及,卻在七十年之後的香港消失了?例如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提及過,香港以前是有老虎的,但據我們的認知,現在已經沒有了;又或者有一種大靈貓,數十年前曾被他們記載,然而七十年後,大靈貓在今天的香港已經絕種了。」
葉曉文表示,無論文學或科學角度出發的書寫作品,皆在她的閱讀之列:「當我對自然生態有興趣的時候,所有關於自然生態的──不論是文科人、理科人,或者其他的藝術創作,我都有所吸收,亦會很用心去看。其實香港近年有很多藝術家從事自然相關的創作,文字也好,藝術作品也好,有很多的展覽,也有很多不同的嘗試,我都覺得非常有趣。」

放下框架認識自然
對於初踏足自然的讀者,葉曉文認為她的《尋花》及《尋牠》系列,或能成為適切的入門書。「《尋牠》裏面有一些香港常見的動物,那些動物都很可愛,也很容易在香港找到,例如野豬、箭豬、猴子,或牛。」對於剛認識香港生態的讀者,曉文表示最重要的是放下既有的框架:「所謂的框架就是──很多朋友看見昆蟲,第一時間就覺得牠們危險,感到害怕、噁心、恐怖,然後馬上離開,但其實未必如此,有時如果你停下來,可能只是停半分鐘,嘗試再客觀地觀察一下那個物種,你或會有一個不同的看法。」
她以跳蛛為例:「跳蛛又稱『金絲貓』,是一隻很小的蜘蛛,上一輩常玩跳蛛,用來比武。但原來用鏡頭將牠們放大時,牠們的眼睛是很大的,很有趣,而且顏色漂亮。我們許多時候一看見蜘蛛便覺得害怕,但當你把牠放大了,重新觀察時,又可以看到另一面。」
如今常駐荔枝窩的她,經常與不同動物或昆蟲為伍,每次帶領學生做生態導賞時,遇上昆蟲,她都會鼓勵學生們平靜地觀察:「有時對於昆蟲的害怕態度,其實是一些約定俗成的東西。」
接觸的物種多了,葉曉文對於生態本有的複雜性,以至動物與人的關係的興趣不減反增。談到接下來的創作,她計劃繼續以散文及小說形式記錄香港的生態:「我覺得書寫動物──尤其是荔枝窩的動物,並將牠們變成小說,是我可以繼續探究的一件事。例如我可以寫〈牛妹〉續集,或者寫一些野豬相關的故事、村民之間的故事,這些都非常有趣。」

撰文:鄭思珩
訪問:鄭思珩、鄭天儀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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