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些繼續活下去的人來說,很少人能真正『好』起來。好與壞之間的界線,就像生與死之間的界線一樣,並不堅實分明。這幾個月來,朋友問起近況,我總是這樣回答:『我們的人生再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了,但我們目前還算沒事。』」
──李翊雲
生命中的痛苦也許無解,但是繼續回憶、寫作、生活,也能成為荒誕之中的反抗。
李翊雲新作《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暫譯《自然萬物只是生長》),體現了一種在悲痛之中持續角力的態度。去年二月,兩名警察來到華裔作家李翊雲及其丈夫的家,甫開口,只說了一句:「這句話無論怎麼說都不好聽。」她已經隱約猜到他們接下來要說甚麼。
李翊雲和丈夫曾有兩名兒子──Vincent和James,他們分別在16歲和19歲時選擇輕生,兩件事件相隔六年四個月十九天。今年二月,次子Jame去世後,李翊雲為他寫下回憶錄《自然萬物只是生長》,此書出版後引起廣泛迴響,更被《紐約雜誌》評為2025年度百大好書之一。書中一段這樣寫:「然而,人生仍必須繼續活下去──在悲劇之內、在悲劇之外,也在悲劇的夾縫之間。寫這本書,是一種把我自己從那個陌生領域抽離出來的方式,但同時我又永遠地把自己安置於那個領域裏。」

來自北京的李翊雲,1996年赴愛荷華大學,原打算攻讀免疫學博士學位,但後來接觸寫作,改變了她的人生軌道,李翊雲遂放棄免疫學專業,並在2005年取得藝術創作碩士學位。其後她開始以英語發表作品,二十年來曾寫五部長篇小說、三本短篇小說集,另有多部非小說作品,當中包括兩部回憶錄。
《自然萬物只是生長》一書,遊走於生命與死亡、過去與現在之間,置身「深淵」似的非線性敘事,道出了死亡的陰影如何揮之不去。然而,在描寫生命的沉重時,李翊雲的文字簡潔而有力,沒有過多的渲染,甚至可說是意外的理性──她尊重兒子的決定,一邊試圖維持日常,以紮根於深淵,一邊坦言生命之無解,以至文字的失敗。
讀後,卻有一種虛無的餘蘊,讓人穿透「哀悼」一詞的片面,窺見生命中那些難以言喻的狀態。

拒絕「哀悼」 與文字角力
2017年,李翊雲的長子Vincent離世,她為兒子寫下了小說《Where Reasons End》,希望以文句喚來兒子,從而想像跟他交談;六年後,相似的事件再度發生,這次輪到次子James,他選擇了跟哥哥相同的方式臥軌──但這次不同,James不是喜歡成為焦點的人。李翊雲的一名友人因而跟她說:「這次要『為James而寫』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好像你得先學會一套全新的語言,才能動筆寫下任何東西。」

閱讀《自然萬物只是生長》的時候,內心一再浮現的問題──或書中徘徊的掙扎是:為何書寫?在痛苦之中,書寫是為了甚麼?
李翊雲在書裏開宗明義,這不是一本「哀悼」之書:「這本書既不會提出你們希望我提的問題,也不會給予你所期待的『圓滿結局』或『慰藉』。」她並在字裏行間一再承認書寫的失敗:「巨變過後,語言往往變得蒼白無力,甚至枯燥乏味。但如果一個人必須承受失去兩個孩子的極致痛苦,那麼語言的不完美和無力,就只是微不足道的遺憾。」
文字與現實的角力,因此貫穿了整本書。這次李翊雲選擇了回憶錄而非小說的方式,直面James(與Vincent)的離開,除了出於兩名兒子相異的個性外,也因為接受了一個事實:失去的人,已然無法重喚。李翊雲以赤裸的文字,記下真誠的自省,由此打破老生常談的「哀悼」。在她的眼中,「哀悼」一詞意味着一個有終結的過程,就是希望哀悼者能盡快「走出」死亡的陰影;但是面對孩子之死,李翊雲作為母親,卻自覺墮進了深淵,她無法挽住甚麼,也無法跨過甚麼,只能一直與這個深淵共存。
李翊雲在書裏寫道:「語言或許有所不足,但它們投下的陰影,有時能夠觸及那些難以言喻的東西。」書裏的她看似理性,試圖在行文之間解析兩名兒子為何離開,但理性的背後,文字本身的局限卻成為了重要的載體,呼應人面對真實的無力感──當生命中的荒誕沒有答案,文字不是為了讓人逃出深淵,而是為了記錄,留下經過的痕跡,剖揭「哀悼」與「痛苦」等詞彙背後,掩藏了的種種複雜情感。
深淵裏的「永恆現在」
敘事上,《自然萬物只是生長》不斷往返過去,透過字句的重複、時序的錯亂,一再回到失去兩名兒子的時刻,描寫出一種失去時間的狀態。這些過去的不同時間點,彼此重疊、交纏,流入敘述的縫隙,呈現了一名母親陷入「深淵」的真切感受。李翊雲沒有試圖從中逃離,而是接受這個深淵的存在,並接受自己正身處這個深淵之中。
閱讀的過程中,我們因而隨着這迂迴的書寫脈絡,感受「過去」的失去如何時刻影響和侵入「當下」的生活,這種「永恆的現在」取代了線性時間,讓人意識到,思念與哀悼從來不是直線而行,而是曲折盤旋,不斷抽離,又不斷陷入。
現實發生的事情,其實早在過去已被預言。如敘述間談及兒子James著迷地閱讀卡謬的《西西弗斯神話》,或記述他的心理醫生跟李翊雲的對話內容,以至李翊雲回憶兒時所遭受母親的傷害──生活的荒誕、現實的無力,一再徘徊於字裡行間,印證後來發生的事情其來有自。
但即使死亡早被預期,書名中的「merely」一字,早已道出一種無可奈何──生命與悲傷的來去,皆是自然之律,「僅此而已」;但與此同時,這「僅僅」一詞,也是一種執拗的記憶宣示。通過寫作與回憶,李翊雲如此昭示:我不需要「grow into」某種狀態,只需要「merely grow」,容許自身順應內在的狀態,如自然之物在裂縫中生長。
當生活成為深淵,那些離開的人、留下的痛苦,也許始終沒有答案,但李翊雲告訴我們,「哀悼」不是為了「走出」黑暗,而是為了承認生命將在痛苦中延續。思念無盡,但陳述和回憶的過程卻讓我們誠實面對生命的荒誕。李翊雲在書中彰顯出一種面對痛苦的態度,如她堅定的表示:「生命很固執,我亦如是。我已認命,有生之年的每一天,我都將會棲息於此深淵之中。但我只會按照自己的方式在這深淵裏生活。」
撰文:鄭思珩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