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非常嫻熟地遊走在不同的媒介當中，而且不會重複自己，他總是在不同媒介所呈現的畫面當中去嘗試一些新的變化、新的效果。」——M+希克策展人及展覽聯合策展人武漠博士
趙無極是近代最家傳戶曉的抽象藝術大師，提起他就會聯想到其氣勢磅礡的抽象筆觸。然而，在這些動輒過億的畫作之外，藝術家的生涯中其實持續實驗另一種創作形式——版畫。由M+與趙無極基金會聯合策劃的新展「趙無極：版藝匠心」，是亞洲歷來最大型的趙無極版畫展，近180件重要之作呈現大師創作的歲月軌跡。當其油畫、水彩及版畫拼湊一起近距離觀賞，能感受趙無極由經年實驗中蛻變至從心所欲的境界。
「展覽合作的契機，源於M+之前所收到的兩筆非常重要的捐贈。」武博士對展覽起源娓娓道來。第一筆來自趙無極的女兒趙善美，捐贈了父親12幅重要作品，包括兩件油畫；第二筆，由趙無極夫人Françoise Marquet-Zao捐贈超過220件版畫作品，其中囊括了大師以版畫創作的文學書籍插圖、版畫原版等珍貴材料。
展覽由三條時間主軸與三條主題支線交織而成，旨在全方位解讀版畫對趙無極的多重意義。從「初遇」時的實驗，走向抽象，最終抵達「從心所欲」的純湅之境，展覽帶觀眾走入趙無極長達半世紀的版畫實踐。油彩的揮灑外，是石版（Lithograph）上的細膩研磨、蝕刻（Etching）線條間的深邃反思，以及透過可複製的版畫與文學「入屋」，與更廣大世界的對話。
精確版畫上揮灑水墨
「趙無極從來沒有限制自己說我要做一個中國藝術家，還是要變成為一個西方藝術家。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去創作、去表達、去創造一些東西。而他的語言和視覺靈感來源可以是多方面的。」武博士說，主軸第一章「初遇版畫」，聚焦於趙無極1948年抵達巴黎後，迅速對版畫產生了興趣。
當時他到訪Edmond Desjobert版畫工作室，不顧版畫師建議，執意在版上傾注大量水份。結果，水流與油墨碰撞出的，竟是他魂牽夢縈的「水墨」效果。這次成功讓趙無極將版畫的製作視為充滿驚喜的遊戲。及後亦嘗試加入更多東方元素，如把甲骨文和青銅器上的銘文等融入「實驗」中。
武博士補充，趙無極在赴巴黎前，於中國亦曾嘗試過木刻版畫，但相關紀錄不多，他也未再觸及此媒介，其鑽研的版畫主要還是以西方技術為主。
鑑於版畫複雜的工序對許多觀眾而言仍顯陌生，策展團隊特意打造「甚麼是版畫？」的支線章節。「我們設置了互動區，讓觀眾觸碰紙張樣品，感受不同肌理，還有視覺感受。」武博士解釋。借助趙無極的版畫原作、校樣、使用工具乃至他所使用的紙張材料，剖析版畫製作過程與術語。
版畫對當時印刷還未能大量生產的時代相當重要，武博士說因其能製作多版數的特性，令它可有更大的發行量與曝光度，協助當時的藝術家能走進更廣泛的公眾視野中。對於許多喜愛其作品卻難以負擔油畫高昂價格的觀眾而言，版畫價格相對親民，便成為他們欣賞乃至收藏藝術的重要途徑。
爐火純青的「抽象」
趙無極自1950年代後期逐步邁向全然抽象的風格定型期，也正是奠定其抽象大師地位的關鍵階段，武博士指第二章「走向抽象」所呈現的變化很大：「你可以看到他怎樣把具速度、奔放、有活力的那種草書、書法線條融入他的版畫當中。」同是在此部分，穿插不少水墨和油畫作品，可以讓觀眾比較各媒介所表達的不同意境。
武博士更推薦一組很難得的對比，指向展廳中段一組1978年的作品。牆上趙無極同年創作的油畫、水彩與版畫並置呈現：「三者的圖像非常相似，但當你靠近細看，會發現他其實在每一種媒介裡都做了不同的實驗。」她引導我們觀察細微差別，油畫《10.03.78》黑青色調平衡和諧，漸變圓融；水彩則展現了「水暈」分散效果；而版畫在藍黑色調中，出其不意地在下半部加入了跳躍的紅色，為寧靜的畫面注入活力。
「他非常嫻熟地遊走在不同的媒介當中，而且不會重複自己，他總是在不同媒介所呈現的畫面當中去嘗試一些新的變化、新的效果。」武博士說這組作品處處可見道家「虛空」觀念的應用：「他把虛空和留白這種意境帶入到他自己的創作當中，也給畫面帶來了更多的空間感，還有更多的無限無窮的意象。」
到晚期技藝爐火純青，他在版畫創作上獲得終極自由，「從心所欲」，也就時第三部分的主題。嫻熟駕馭各種技法以表達所思所想，不斷突破。也看到版畫也比早期細緻了許多，色彩更大膽豐富。
「在這幅作品裡，你可以看到色彩、肌理與層次間非常微妙的變化。整個色調明快，充滿活力，會讓你覺得心情跟著也變得好。」趙無極於1990年創作了畢生尺寸最大的一幅版畫。由於版畫工序繁複，藝術家通常不會創作大幅作品，但趙無極卻突破了這項限制。這幅長近一米的作品，印了多達十四種顏色。武博士形容這幅版畫「形式像一扇窗」，令人想望出去看風景。而幸運的是剛好也有「油畫版」《29.02.88》讓觀眾作對比。版畫和油畫並置，相得益彰。
詩集裡看抽象情感
創作版畫不像油畫和水彩等能孤獨完成，需多人協助。二、三支線就是探討這些交流和合作中所產生的火花。
「趙無極幾乎每年都會花一兩個月『泡』在版畫工作室裡，這讓他得以頻繁接觸同輩藝術家、畫廊主、詩人等。」武博士指當時巴黎的版畫工作室猶如文化沙龍，成為趙無極快速拓展歐洲藝文圈人脈、獲得機會的重要場所。展覽中亦展出趙無極和各界人士在工作室交流，進而啟發了他更多「跨文化」合作。
趙無極當年所屬的「法蘭西畫廊」（Galerie de France）曾發起一項合作，邀請旗下多位藝術家共同為一本詩集創作版畫插圖。武博士指：「像好友 Hans Hartung還有 Pierre Soulages，他們也同樣用自己的風格做了版畫。我們把這些藝術家在一本書做了的版畫放在一起時，你就可以想像這種實踐對當時的藝術家來說是頗為普遍。」
武博士帶我們來到展覽尾聲的一個大型展櫃前，這裡展示趙無極為不同書籍所創作的版畫插圖，她以其中一本為例：「《詩歌藝術和圖像的榮耀》本身就是在討論兩種媒介之間的互通關係，共通的創作和哲學觀點。」她描述這些插圖「有無窮無限的色彩變化」，時而激烈跳躍，時而祥和寧靜，凸顯趙無極對文字的深刻理解：「代表了他本人跟文學創作者之間，心靈還有藝術觀念上面的一個溝通和默契。」
如何讓不諳法語的觀眾理解插圖與文本間的對話是策展時一大挑戰。所以策展團隊與教學和詮釋部門合作，做了不少文本相關研究，概括一個大意出來，傳遞給觀眾。武博士認為：「詩歌和圖像他們本身就分享很多共通性。因為東西方美學裡面都同時有『詩是有聲畫，畫是無聲詩』這一理念。」趙無極從小受到中國傳統文人教育，熟悉如蘇軾所說，「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的「圖文合一」理念。不知這會否讓觀眾更理解他的創作，還是反而更抽象了呢？
數碼時代的版畫價值
在複製影像唾手可得的時代，像版畫這樣工序繁複的手工創作，還有什麼價值？
「手工製作版畫的那種魅力，以及它所能呈現的、很細膩微妙的視覺效果，始終是數碼印刷無法替代的。」武博士充滿肯定地說。不只是版畫，其他媒介在印刷或網路上看到，都會丟失一些細節。對於策展時大部分時間都只能依賴數碼圖像的她，最清楚不過。
所以每當直面原作時，震撼總是如此嶄新強烈：「原作本身始終帶有數碼圖像無法給你帶來的那種驚嘆感。會讓你有無窮無盡的發現，讓你想一直觀察下去。它提供非常多的細膩體驗，是數碼圖像上看不到的。」她強調，觀看原作是一個需要「全身心投入對話」的過程，而不僅僅是用眼睛看。
「對於趙無極的作品尤其如此，那些細微的筆觸、色彩過渡和細膩處理，你必須站在原作面前，才能真正領會。」她接著指出，版畫的價值不僅在於最終的視覺成果，更在於其充滿「人手」的創作過程本身：「親身參與製作，用你的雙手，通過跟版畫師的合作和溝通，擴大你的認識，然後最後得到一個成品，這本身就是一個沉浸式的互動體驗。」
「趙無極：版藝匠心」不僅補充大眾對「大師是如何煉成」的實驗空白砌圖，展櫃中的手繪、製版、紙頁，亦鼓勵觀眾反思「版畫印刷」的當代價值。種種作品所訴說的，不僅是東西方的美學交融，而是人類的「靈光一現」如何反覆試驗實踐，探索過程及成果依舊無可替代。
「趙無極：版藝匠心」
展期：即日起至2026年5月3日
地點：M+ G層地下大堂展廳
票價：成人門票$190，特惠門票$100（特惠門票適用於全日制學生、7至11歲的小童、60歲或以上的長者、殘疾人士（與一名同行照料者），以及綜合社會保障援助受助人）
6歲或以下小童則免費入場
採訪：鄭天儀、林丰
撰文：林丰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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