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時期，我受到遊戲《Minecraft》很深的影響。對我來說，那不只是一個遊戲，而是我第一次體驗到在虛擬世界中，從零開始構建空間的自由感。」──空間設計師陳家俊
空間具有無窮的建構可能──從無到有，再目睹模型轉化成實體，乃至影響文化的構成，大概是空間設計最引人入勝的一環。
在技術洪流之中，兩位香港年輕設計師──陳家俊和羅子健深明空間蘊藏的意義。雖然同樣投身建築及空間設計，但他們的起點卻迥然不同：陳家俊始於《Minecraft》，羅子健則源於成長時在廟宇中的經驗：「那些空間承載著儀式、氣味、聲音與時間的痕跡，對我而言，空間從來不只是物理結構，而是一個裝載記憶與故事的容器。」
以虛擬或現實世界為起點，陳家俊和羅子健後來不約而同地投身空間設計，而他們去年亦在香港設計中心舉辦的「DFA香港青年設計才俊獎」（HKYDTA）中，獲選為17位得獎者中之一。獎項自成立以來，已嘉許超過250名香港年輕設計師或設計畢業生，其中大部分更獲得財政資助前往港外工作或進修。
大談設計經驗與想法時，兩人堅定地強調當代設計師的主動性，如羅子健說：「我希望重新定義空間設計師的角色，不只是一位設計者，而同時是製作者、文化整理者，甚至是社會情境的建構者。」陳家俊更宏言：「設計師不能只是操作員，更要是戰略家。」走在空間設計的途上，兩位年輕設計師的視角，一再越過傳統，希望從空間中發掘更多創造的可能。
從零開始構造當代建築
「建築應該是生活的催化劑。」──陳家俊
在陳家俊眼中，空間能夠潛移默化地改變人的心情和行為：「我希望我的設計能帶給使用者一些啟發，或者是單純的空間張力與美感體驗，讓建築不只是功能性的盒子，而是能豐富日常生活的存在。」受遊戲《Minecraft》啟發的他，自小對於這種利用模組堆疊出複雜空間的邏輯非常著迷，自此決定走上設計之路，並聚焦於模組化（Modularity）與計算設計的思考。
「做設計最讓我興奮的，就是把電腦裏那些看似大膽的研究模型，真正轉化為可觸摸的實體原型。」他由此雀躍地提到，他在香港大學修讀深造建築設計學理科碩士時參與參與名為「Concrete Approximation」三個學期的設計研究工作室，過程中展開一個關於「混凝土形式革新」的研究系列。當中主要探索兩個方向：「一是利用張力（Tension）成型的織物模板，從2D圖像轉化為3D實體，並製作了一系列的混凝土原型；二是我目前的核心研究，即利用主動氣壓（Active Pressure）的充氣模板。」
研究期間，他們透過1:1的實體建造，成功驗證了用氣壓製作高品質混凝土結構的可行性。「面對像充氣膜這種柔軟、難以預測的材料，最後能成功將混凝土流體轉化為堅固的混凝土結構時，那種成就感是無可比擬的。」陳家俊感嘆，研究過程中最深刻的時候，是數位（Digital）與現實碰撞的那一刻：「當我們利用3D掃描技術克服這些誤差，拆除模板看到混凝土呈現出預想中那種精準、流動的曲面時，真的會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他遂指出，傳統的剛性模板（Rigid Formwork）對於興建雙曲面（一個向內凹，一個向外凸，類似馬鞍形）的混凝土結構既昂貴又容易造成浪費，而充氣模板（Inflatable Formwork）作為創新技術，是一種「解決傳統工藝的痛點」的形式。陳家俊因此覺得，創新其實是對傳統的深度進化：「這是在尊重混凝土特性的基礎上，用新方法讓它更可持續、更適應當代的建造需求。」
技術洪流中保持清醒
作為新世代的設計師，陳家俊最希望能打破設計與建造的隔閡。他認為這兩者在傳統上常被分開：「我希望帶來的視角是可製造性的設計（Design as Manufacturing）。設計不應止步於視覺表達，更應包含對生產邏輯的預判。我致力於證明，即使是極具張力的複雜形態（Form），也能被拆解為理性的工業化模組，在不犧牲美學的前提下，實現高效的精準建造。」
在科技日益創新的年代，AI、機械人一再介入建築的形塑，使空間設計常在傳統和創新之間擺盪。陳家俊認為當代設計師最重要的，是在技術洪流中保持清醒的主體性：「我們必須具備超越技術本身的視野，去思考如何利用計算思維來重新定義建造的邏輯，讓技術真正為優化建築而服務，而不是為了用而用。」
獲得HKYDTA後，陳家俊期望繼續深耕創新的建築技術與可計算化的設計，致力於將團隊研究推向更廣泛的應用，從而探索出更多既具備結構效能、又經濟可負擔的建築方案。
空間裏的情感痕跡
「空間屬於每一個人，它能跨越時間，留下情感與文化的痕跡。」──羅子健
同獲「DFA香港青年設計才俊獎」的另一位年輕設計師羅子健，被空間自身的「主導與」和「靈活性」所吸引，從而走上空間設計之途：「對我來說，設計空間有點像是在設定一套隱性的規則，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被引導、被影響。」
作為新世代的設計師，羅子健的作品往往遊走於人類想像與科技轉化的交界，他更形容空間設計猶如「在玩RPG遊戲」，並視之為當代設計的潛力所在：「透過現有的科技與工具，我們需要不斷擴展自己的角色，來強化未來的設計能力。」畢業於香港大學建築學碩士的他，研究聚焦於新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如何改變建築設計的流程，他由此表示：「我認為當代設計師應該專注於整合不同設計領域的思維，並將它們轉化為空間語言。」
空間的構成，常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人們的觀看方式，而對羅子健來說，科技與工具的運用，更能協助我們以過去無法做到的方式進行想像，從而創造出更豐富、更具層次的空間體驗。例如在他的專案《擴散、檔案、延續》中，他以中國建築裝飾的資料集訓練AI，將裝飾重構為「記憶與結構」的語彙，而不僅是表層的修飾。
「我認為關鍵在於運用科技去重新詮釋傳統，而不是單純再現它。科技可以成為理解與轉譯傳統工藝、裝飾與文化邏輯的工具，讓這些語彙以當代的形式持續存在，並回應今天的生活方式與空間需求。」羅子健視AI為一種輔助與延伸思考的工具，認為它能加快設計溝通的過程，「但真正的設計判斷仍然來自人本身，來自經驗、直覺與文化理解。」
跨界中拓寬空間意義
羅子健曾前往英國林肯大學交流，從異地回來後，更感受到中西兩地文化之間的差異，並清楚意識到設計作為一種跨文化的溝通方式。他因此特別關注亞洲不同國家在現代性語境下，如何在建築與空間之中，對傳統文化加以處理與轉化：「不同文化背景下，對空間的理解與期待都不盡相同，這促使我重新思考設計語言本身，以及它如何在不同語境中被解讀。」
他的專案亦多致力於跨界探索，將中國傳統工藝融入設計流程，持續探索空間中的文化與情感層次。隨着時代的變遷、新科技的冒起，空間本有的意義漸趨多元，當代空間設計師的角色也在不斷轉變。羅子健形容：「空間設計是一個將人類想像轉化為現實的過程。科技提供方法與效率，而想像力決定空間的意義與方向。當兩者能夠並行，空間才能真正回應人、時間與文化之間的關係。」
對於未來，他期望完成港外交流並回港後繼續推動建築與新興科技的結合，重塑設計師在當代科技中的新能動性，讓設計既能引發情感共鳴，又能靈活回應現實，並在社會之中展現深具意義的演進。
撰文：鄭思珩
圖片來源：香港設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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