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黃秋生、鮑起靜、蝦頭、李綺虹主演的電影《今天應該很高興》,描寫九十年代移民到加拿大社群,戲中一個個流落異鄉的港人,面對困難,生活孤單。
自編自導的楊永光(Timothy)是港人移民二代,他在加拿大土生土長,但說得出一口流利的廣東話。他怎麼會對比自己年長一兩輩的港人故事感到興趣,排除萬難,把它拍成電影?

在酒樓收集故事
「拍攝移民加拿大人故事的想法,從我小時候已經萌生了。因為,我小時候已經認識很多移民的華人,我想拍一部戲,講這一班人的心聲。」Tim:「我慢慢跟不同的人訪問,終於構思到怎表達這個社群。」
戲中四段故事,黃秋生演的Tony是加拿大一家工廠的經理,獨居的他,妻子已逝,兒子離他而去,工作上他盡力表現,去跟加拿大人表達自己就是他們的一份子;譚耀文演的過氣歌星Dan與妻子離異,他放不下跟前妻生活的女兒,在酒樓獻唱的他,更放不下曾經咤叱樂壇(但已過氣)的歌星身份;李綺虹演的Fan是與女兒同住的單親媽媽,為生活,她拼命打工,還在按摩店裡接一些不道德工作,想考得地產牌照;最後一個故事,描寫鮑起靜演的母親居於養老院,她滿嘴粗口,常對常來照顧她的女兒毫不客氣,心裡一直掛念那個捨她而去的兒子,至於由蝦頭演的女兒,年過四十,想覓個另一半卻是求不得。
導演Tim從前他家裡經營酒樓,少年時他常去幫忙。他愛聊天,酒樓的落場時間正是他聽故事的時間。漸漸,見面多了,大家會告訴他很私人經歷,Tim把故事收集起來。在紐約大學狄徐藝術學院畢業的他,拍過短片《90 Days》入選二十餘個國際影展,屢獲殊榮,包括北美最佳短片、柯達金獎,以及加拿大國家影視學院頒發的A&E最佳短片獎。
在加拿大從事影視行業的他,一直想開拍這部電影,前些年終於申請到一個資金,可以開發劇本。電影真正開得成,是因為他認識了移民當地的港人電影監製徐寶華,徐曾是特技演員/武指,曾執導電影《奪命標靶》,其後陸續拍攝《烈火情仇》(1993)及《極度殺機》(1995)。
「我跟他說過這個故事,他看了劇本,非常喜歡。我原本想跟我的同學,很Indie地將它拍出來,但因為認識了他,他很喜歡這個劇本,他提議我們試找來更多演員、更多資金,令這個故事可以多些人看到。他找來投資者,自己也有投資,我很感激他。」
鮑姐的粗口來自嫲嫲
Tim收集故事,再將它們混合,「每個故事,都是我認識過的朋友。每一個主角,都是我混合了不同的人物。」例如譚耀文演的過氣歌星,參考過一些明星,也參考了一些移民音樂人,「有些人放不下過去,是面對不了現實的。有一個朋友,曾經是香港音樂工程師,在幫很多歌星錄音,十分成功。但他告訴我,移民到加拿大後也是送薄餅。」
李綺虹演的角色,是他聆聽了很多次的故事組合起來。有港人移民後,早上在超市工作,晚上在骨場兼職。「她的故事,跟阿譚相反,阿譚是一個是面對不了現實,不接受現實的 人,反而李綺虹的故事是她很面對現實,犧牲自己,想給女兒好生活,她理解自己要不停付出,一直溫習去考地產經紀牌照,最後考到了,但她被自己華人的圈子欺負。」故事裡她丈夫「失蹤」了,沒交代詳情,Tim說他聽過太多「太空人」的故事,移民後丈夫回港工作,有天突然扔下老婆,不再回加拿大了。
蝦頭的角色,來自快踏進五十歲的女性朋友,有天約了他去喝悶酒,跟他說:「我買了樓還要照顧媽媽,現在快五十幾歲,朋友都結婚了,沒有空出來玩。人生真的很苦,現在我想找個人兼顧半張床位,也不容易。」Tim感受到她的孤獨,「她人在多倫多,不像香港可以隨時逛街,平常還要供樓。她說:要找人分半張床位,是否真的那麼難?我好記得這句說話,一定要把它表達出來。」
至於鮑姐的角色,混合了Tim嫲嫲的身影,滿嘴粗口,「電影裡的演員都很厲害,能夠將自己的脆弱表現出來。鮑姐的粗口,讓我感覺到再一次見到我嫲嫲。但其實鮑姐最初說不知道自己能否講到,她說:『嘩,講咁多呀,等於我所有電影的粗口加起來啊。』她演得好自然。」找鮑姐演出,是因為Tim很喜歡《天水圍的日與夜》。
秋生演的Tony,喪妻、兒子出走、獨居,努力工作替公司裁員,但最後自己還是被裁掉了,有天他遇上一個偷偷闖進他家裡的BBC男孩,二人展開對話。「因為我從小到大,都認識這個秋生這個Icon,若談到香港電影歷史,他是那麼的重要。」 Tim說,在海外的華人影迷心中,都有三套秋生主演的經典, 包括吳宇森《辣手神探》、《人肉叉燒包》及《伊波拉病毒》。
他第一次跟秋生講電話,自己如同小影迷,「他看完劇本,跟我說寫得很好。」反而跟秋生演對手戲的少年Jayden是土生土長的BBC,不諳廣東話,也不知道黃秋生是誰,到場不久,就跟秋生說他的口音不太標準,「所以他和秋生的Chemistry很正,因為他不知道黃秋生是誰!電影殺青後,秋生還特別走去問Jayden,自己的口音正不正確,十分搞笑。」
拍電影更理解家人
出生加拿大,一個八十後,怎麼會對老一輩的人生產生興趣?記者問Tim,今天性格看來溫和的他,是否也曾經反叛過?
Tim回頭看看公關,問是否可以誠實作答,他說:「我小時候比較反叛,因為那時候我『竹升』,感覺沒有人明白我。是後來爸爸生病之後,才理解到家人的重要,所以我之後慢慢,希望可以多點和家人在一起。」
Tim的父母早在八十年代移民加拿大,九十年代,其他親人一個個來到加拿大。他的家族關係親密,後來父親離世, 親人都會幫忙照顧他母親。其實Tim一如很多華人後代,一開始父母也不贊成他拍電影,他念的是電腦,是父親去世後,他才敢放手一搏,「我問自己,爸爸都給予我這麼多東西,供書教學,如果你不試一試去讀電影,會不會太不合理了?」他先讀了一個短期電影課程,每天拍攝/製作十多小時,發現自己真的喜歡,才開始進了影視圈。後來有了收入,母親才比較安心。
之後他到電視台工作,有了儲蓄,再攻讀電影系碩士。未畢業時,有同學建議他發電郵給香港的電影公司,試試參與商業製作,他一連發了多個星期電郵後,終於得到回覆,到了山西,拍攝劉偉強導演,陳可辛監製的《血滴子》製作特輯。畢業後,他留在加拿大參與不同的製作,現在正職是一個電影項目經理。
拍攝《今天應該很高興》後,他說更理解家人,更了解父母那一代的決定,「我更加理解家人,還有很多人,為甚麼要選擇移民,因為真的就是為了下一代。我希望電影裡面能夠表達這件事。很多外國的成長電影,永遠是講我們自己,講我們(移民二代)沒有自己的地方,沒有人明白我們,我們活在社會的邊緣。回到學校,我們永遠是外國人,但反而我做了資料搜集,寫這部電影後,我更加理解他們。我們的父母移民加拿大,犧牲重大,他們很難找到自己的地方。」
Tim說《今天應該很高興》的主題是世界性的,他很喜歡韓國導演李滄東,「我常抄他一句說話,他希望如果我們在電影裡表達的那些人,有機會能坐在電影院看這部戲後,覺得終於有人聽到他的聲音。我覺得這個很重要。」

撰文、拍攝:何兆彬
劇照由高先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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