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如果做沉浸式的東西,或者用科技,我們都需要觸動觀眾的感官。其實五感,全部都是感覺,觸感、味道、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等。」—— 跨媒介創作人林俊浩 (Ivanhoe)
「在道教燒紙紮品,希望另一邊會收到,叫『收東西』。但其實另一邊收到多少呢?」
一封來自遠方的信,穿越生與死的邊境,抵達生者的手中,我們該如何回應?當回憶化作聲音,空間成為載體。科技一日千里,劇場如何用創意講死亡的故事?跨媒介創作人林俊浩 (Ivanhoe)決定利用二重空間,作一次「在場」與「缺席」的對話。
所謂二重空間,是觀眾真的要不同時間親臨劇場兩次,一次體驗凡間視野,一次來回陰間,實實在在的「徘徊地獄又折返人間」,經生歷死。
他於2024年獲選為東九文化中心駐場藝術家,東九是香港藝術的科技旗艦場地。Ivanhoe這次帶來沉浸式音樂劇場《Song From FAR Away || FAR Away From Song》,大膽使用雙劇場結構,將生者與逝者的世界置於同一時間軸上。
Ivanhoe過去曾任《大狀王》編排導演及編舞,亦創作實驗舞蹈劇場《Living Up/噏to Death》以及音樂劇《搖滾芭比》,作品風格迴異深受好評。《Song From FAR Away》翻譯自Simon Stephens 同名劇作,是哥哥以七封書信表達對亡弟及家庭的情感,同時直面自己的過去與人生。而全新創作《Far Away From Song》則構想弟弟向哥哥作出的回應。
分離的重量
探討生死如此沉重命題,與Ivanhoe的個人經歷息息相關。他坦言,自己作品雖常觸及「死亡」的重量,但隨年歲漸長,他更希望為這份重量賦予一種溫暖能量。
這份轉變源於他對「喪親」的感悟。28歲時,他母親因病離世,母親年紀輕輕就生下他,二人情同姐弟,他形容當時丁母憂時猶如「被剪臍帶」、「斷六親」,他花了漫長時間面對。到近年父親亦離開,令他驚覺,作爲藝術家,他必須學會直面死亡課題:「正正因為有經歷,我才可以說這個故事。若沒有這些經歷,我不會貿貿然去說死亡這麼大命題的東西,否則作品就沒有重量。」這種個人經歷是必須親自感悟,就算多深入研究都不能真正領略。
香港近年沉重的社會氣氛,加深了他對死亡的思考。城市的共同記憶,成為推動他創作的力量,促使他思考如何敘事,才能讓人從遺憾中找到向前看的可能。「我們怎樣藉着體會遺憾,向前走呢?」從個人傷痛到集體記憶,創作始終植根於日常經歷中,目標並非沉溺傷痛,而是以藝術為媒介,為沉重賦予溫度,探尋前行的道路。
沉浸聲音的感官重塑
「我想如果做沉浸式的東西,或者用科技,我們都需要觸動觀眾的感官。其實五感,全部都是感覺,觸感、味道、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等。」在東九的駐場創作中,Ivanhoe 充分利用場地的招牌藝術科技,對劇場每個元素進行精密設計。
演出分為兩個聽覺空間,一邊是透過個人耳機傳遞的竊竊私語,另一邊則是開闊的沉浸式喇叭音景。希望以這種設計放大劇中兩位兄弟跨越時空的「回應」。舞台上設置的麥克風,能捕捉最細微的聲響,他説:「哪怕我現在敲一個叉,觀眾也會在耳中聽見被放大的震動。」對他而言,聲音能喚醒記憶,勾起觀眾個人經驗,與戲劇情節連結。
在此劇中,聲音更成為「寄信」的媒介。「很多影像、聲音都是一點點傳送過去另一邊劇場,而當弟弟有回應的時候,就會傳回去哥哥那裏。所有東西都是即時的。」以此構建一種想象,或許生與死的世界,真的能即時交流。
舞台設計同樣強調「即場」體驗。延續《搖滾芭比》將觀眾席融入舞台的概念,這次觀眾不僅置身舞台之中,演員更會在他們身旁遊走。「譬如我們有一個類似餐車的座位,和不認識的觀眾對著坐,都已經產生了不同的距離感。」他指出,觀演距離的遠近,本身就會成為一種「身體的記憶」。這使得觀劇不再是被動地聽台詞、看演出,而是一種因位置、距離與互動而產生、獨一無二的切身經驗。
舞台Slasher?
「我想我這一代訓練出來,是比較 slasher,譬如我們在歐洲學習跳舞,都要上演技課。」演藝畢業後遠赴荷蘭修讀當代編舞的Ivanhoe,笑指自己的作品一直被看作「突破」,其實是因為過去修行與傳統專攻單一技藝不同,需要他接觸各種劇場元素。他回憶起當時讀完書回港創作的作品《27》已使用多媒體,以Iphone作現場攝影。
因為嚴格而言,此劇是兩齣劇目,他苦笑同時排練兩部作品「玩得太瘋」。由於兩個演出的時間軸必須精準同步,排練時需不斷來回校準:「這邊在排練,其實我也在想另一邊在做什麼。」從平時負責單一劇場,到如今兼顧兩個平行時空,他形容過程猶如「陰陽兩邊走」。這份精密要求也延伸到演員身上,他們必須配戴耳機接收所有指令,無法如傳統演戲般全然沉浸於單一角色,無形中增添了表演的複雜性與壓力。
當技術與形式被如此重視,會否反而模糊了敘事的核心?對此,他認為在當代創作語境中,敘事本身已不必拘泥於直線邏輯,適度的抽象與留白,反而是衝破觀眾慣性想像的關鍵。
這樣的理念,早在他為《大狀王》編舞時已見端倪。在傳統音樂的框架下,舞台動作卻跳脫了典型音樂劇的套路。正是這種不懼突破的膽識,使他在近年創作中屢獲迴響:「我覺得如果要突破就要做,不可以害怕,一害怕就退縮,就什麼都做不了。」希望觀眾在既熟悉又陌生的體驗中,重新感受故事的力量。
商業市場下的舞台價值?
對於香港的舞蹈生態,Ivanhoe不以為然,坦言正堅定走自己跨界之路。他從未將自己局限於「純舞蹈」的身份,戲劇與舞蹈的訓練對他而言,只是提供更多元的工具與橋樑,最終目標始終是創造「自己的作品」。他形容自己的創作歷程,從「跨界」(Cross-disciplinary)進化到如今的「超界」(Transdisciplinary),界線相當模糊。
然而,他樂見香港正開始支持這類「多界」創作:「起碼我們都有場地,去重視這件事,已經差很遠了。」政府的支持也能讓跨界創作在公眾眼中顯得更「合理」與「有趣」。他以舞蹈風格的處境為例,指出香港與歐洲視野的差異。在歐洲,Urban Dance早被吸收進當代舞蹈廿年,被視爲「高端」的藝術。但香港卻有點固步自封,認爲當代或流行就走不上高端的台階,他認為這種心態限制了創作的可能性。
「我經常都和一些演員、設計師說,我們做高端的東西,但都要懂得灑狗血。」Ivanhoe 認爲現今創作除了需要有一定「美學追求」,同時也需要吸引和娛樂大眾。
他希望未來可以多線發展,或者續繼以商業製作獲取的資源與關注度,呈現自己想做、純綷卻可能極小眾的作品。正如此次作品很顛覆、很Ivanhoe,完全抛開商業因素,貼近自己:「這個作品是我努力耕耘中,真正的Ivanhoe。當然其他大規模的東西也有我的標誌在裏面,但是它是為不同的觀眾群體服務。但是這次,是我自己最真實的作品。」
訪問、監修:#鄭天儀
撰文:林丰
攝影:K.Ma(部分劇照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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