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總會本來就是一個充滿荒謬的地方。」《毒舌大狀》後,導演吳煒倫將鏡頭轉向聲色犬馬的香港曾經,新作《夜王》並非單純重現無邊風月。在燈紅酒綠之間反覆叩問:在黯淡無光的當下回望五光十色的過去,有何情感價值?

夜裏尋歡千百度,驀然回首,煙花散盡舊事已如煙。

思前想後,夜場溫柔鄉的瓦解,彷彿也埋葬了象徵黃金年代的我城。吳導演為求真章,訪遍風月樓台裡無數個「媽媽生」(夜場領班),把夜總會年代的終結,定格在2012年。那年大富豪、新花都等夜總會一一熄燈,往後因產業轉變、疫情及經濟不景行業更見不振。

「和戲院及電影業很像。」談到電影的深層投射,吳導心有餘悸:「我們做電影很難避開那種感觸。」他說當初《夜王》的構思不是喜劇,而是沉重的黑色劇情片。但當和監製陳慶嘉再三討論後便認為,世界已經夠不開心了,觀眾還是需要一點歡樂。

「裡面的人際關係,就算不是在夜場發生,其實在辦公室都有可能發生。」無論是上班的委屈、為業績掙扎,或是感情中的不安,這些都是普世的情感。正因如此,吳導相信即使觀眾未曾踏足夜總會,也能對角色的處境投放共情:「我懷疑現在夜場都講KPI的,哪裡不講呢?」

他回憶起自己最初「落夜場」,已是產業走向沒落的2012年左右。開初覺得歡場裡的一切皆「新奇好玩」,但很快發現,最吸引人的並非小姐們,而是那些客人踏進這個耍樂結界時展現的「另一面」。他引述媽媽生們的分享:「最『多手』、最『狼』的客人,是那些最斯文職業。反而你看樣子很粗鄙或者生意人,反而比較規矩。」另外也有只是去聊天、吃飯(不是比喻)、唱歌的客人。尋常社交中,情感需要時間慢慢醞釀。但在夜場這個特殊的時空裡,情感彷彿被高度壓縮,發展得更快、更濃烈,本身具備戲劇張力。

《夜王》吳煒倫 X 何妙祺

電影的嚮往與荒謬

電影的核心衝突為爭奪一間夜總會的控制權,但吳導說他更想「實驗情感」,重現夜場情緒多變的獨特氛圍:「同一場戲裡面,你可以突然間很開心,跟著一句對白,一個碰杯,就突然間沉默,甚至是一段激烈的爭吵。然後再過一會兒,又有很動人的情節出現。」

對這種感覺的追求來自他一次自身經歷,有一次在包廂內,眾好友玩得不亦樂乎時,突然有一位朋友說他「離婚了」,頓時房間鴉雀無聲。在聆聽他訴苦的過程中,氣氛逐漸變回歡樂,大家舉杯,一切彷彿復原,但情緒餘波仍在:「這就是夜場裡,最特別的一種時機,一種氣氛。」可能現實的戲劇性轉折,比編造的故事更荒謬。

至於選角,當然少不了繼《毒舌大狀》後再度合作的黃子華。吳導演欣賞他既是「哲學家」般的知識分子,又能精準演繹出市井草根的味道。這次「歡哥」一角,正是為他量身打造,除了精通夜場營運,也願意聽「囡囡」心事,情理兼備的江湖大哥。

而與歡哥形成鮮明對比的「V姐」,則早早鎖定由鄭秀文出演。吳導演說自中學起便是其歌影迷,尤其在某次頒獎禮上親見其「性感」與強大「氣場」後,便確信她能完美駕馭一位帶領後輩、魄力十足的「大家姐」。幸運的是,Sammi在閱讀劇本後也非常喜歡劇本,促成了這次合作。

吳導認為,在經歷疫情等社會動盪後,觀眾內心或許渴望一種現實中難以尋獲的可靠慰藉:「電影一熄燈,觀眾便能進入那個世界,嚮往裡面的人物。現實中未必能這麼快找到這種安慰,但至少在看電影的這兩個小時裡,如果有個這樣的哥哥、這樣的朋友,就真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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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尊重的那位小姐

「我寫慣喜劇所以我也奇怪為甚麼會找我去寫劇本。」這次編劇邀請了《我談的那場戀愛》的導演何妙祺,她說看到黑暗的第一稿後嚇了一跳,但也明白在「重女」的劇本下,需要在創作上有女性的聲音,確保情感表達貼近現實。

吳煒倫舉例:「其中有一場戲,謝君豪飾演的Philip 送了一套衣服給女伴。原先那句對白是『穿上它吧』,在 Philip 耳中也很溫柔。但因為謝君豪的演繹是帶點猥瑣和命令式的,何妙祺在現場就提議修改。

「『試一下,看看合不合身?』」何妙祺還原原句,並解釋改動的差異:「男生覺得『穿上它吧』已經是送了一個禮物,不然還想怎樣?但原來不是。就算你是一個大客,要送一套衣服給那位小姐,也要有尊重,要有拍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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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生的神奇魔法

何妙祺以前在其他作品中也有到聲色場所深入研究,所以這次也難不倒她。但與多位媽媽生相處,除了敬佩她們的生存智慧,也有些個人特質她自言能從中學習,當中有一位媽媽生的「超能力」令她印象深刻。

「她負責『派枱』,幫客人安排小姐。」何妙祺描述,這位媽媽生的絕技在於,她從不直接詢問客人喜好。「她會就這樣跟客人隨意地聊五至十分鐘,出去就會帶一個女生進來,而那個往往就是客人想要的。」這種「讀心」的觀察力,讓她大為驚訝:「這種『挑通眼眉』和『觀人於微』,如果我學會就不得了!」認為需要在人間浸淫好一段時間才能做到。

吳導對此同樣著迷,並深入追問箇中邏輯。「魔法」背後,是一套精密的社會觀察系統,他講述媽媽生最淺層的分析:「客人一進房間,她瞬間便能知道誰權力最大、誰是客戶、是不是來談生意等。」接著快速判斷這場局的性質與目的,如要正經談生意還是只是來玩:「若真的談生意,就派一些好看、安靜的女生。別派那麼吵的,煩著人家談生意嘛。」最重要是懂得在關鍵時刻維持氣氛,必要時出手「助攻」,保持「局勢安定」。

「不是一般人想的那麼容易。」吳導演總結:「你要喝酒,喝完還要控制自己。要觀察、計算。真的很厲害。」至於形式以外,如何從其他方式看客人的喜惡,看來還是媽媽生們的「專屬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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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物化

「這部電影就有物化女性、物化男性、物化感性、物化理性。」在當今女性意識高漲與#MeToo的語境下,拍攝一部以夜總會為背景的電影,無疑會被無限放大,指向其「物化女性」,對此,吳導演如此回應。

他認為最簡單的初衷只是希望拍一套令大家開開心心的電影,並打破大眾對聲色行業的單一想像。他指大眾不應該看低夜場人員的工作素養及技能:「你以為只有客人選小姐,其實小姐都會選客人。」能不能被客人挑選、約會,她們自有其選擇權。歡場中歷練出的應對、察言觀色,乃至自我保護的智慧,遠比外界想像的複雜:「那些媽媽生入任何一間公司做人事部,我想都好過現在很多人事部的總管。」

何妙祺則認為觀眾無論在哪個環境,皆不要在道德高地上看事情。她指這個職業是真實存在,多年來支撐著香港經濟的重要群體,和其他各行各業一樣。

「可能這幾年大家不開心,或者偏向認真了。當大家選擇題材時,會怕,就去拍一些很認真的『好人好事』,因為不會被人罵。」何妙祺認為近年電影的主題皆是真實地表達都市民情,沒有做「娛樂片」的空間:「其實演員們也很享受做媽媽生這種小頑皮角色。」她認為外界遇見偏門或娛樂相關的題材就肆意批評,導致港產片少了一份歡樂,亦逐漸走向單一化。

她認為娛樂、搞笑的題材不代表和社會脫節,她和陳慶嘉常研究如何把悲傷的社會議題寫成喜劇。《夜王》正是選擇了一條看似「政治不正確」,試圖以喜劇的荒謬與通透,還原真實行業中的生存智慧,以笑聲回應社會情緒。

《夜王》看的不僅是對一個時代的追憶,更是對人性的審視。在慾望流淌的時代,無論是為了生存、權力,或是一瞬溫存,每個人彷彿都無所不用其極,尋找屬於自己的情感依歸。

《夜王》吳煒倫 X 何妙祺

延伸閱讀:

【《夜王》專訪·上】黃子華 X 鄭秀文 一個有關香港人拼搏求存的故事https://tinyurl.com/2ee4kn7k

訪問:#鄭天儀、林丰
撰文:林丰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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