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每天在城市裏遷移時，是否也曾發現，身體其實一直跟空間在互動？
「若無人存在，便無空間可言；只有人出現，空間才得以成形。」這是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藝術總監桑吉加在創作某天突然領悟的道理。
無論是熟悉的原鄉，或是遷徙後的異地，身體與空間總是彼此形塑，在那背後，隱伏一種獨特的韻律。向來擅將城市觀察轉化為舞蹈的桑吉加，作品經常充滿張力，細節之間帶動着觀眾的氣息。這次他以「空間」作為核心命題，帶來一趟名為《空間間析》的、充滿哲思的當代舞旅程，融合裝置、錄像、音樂等多媒體舞台語彙，層層解析空間與身體之間的微妙關係。
「從動作層面來看，這部作品既有極其複雜、重複的編舞，又追求極致的簡單與單一。那麼，空間與身體之間的關係究竟是甚麼？它們相互作用所產生的力量又是甚麼？這些都是我想深入探討的問題。」談起這次作品的初衷時，桑吉加的言談間，蘊藏了他對當代空間的觀察與沉思。
離散身體中尋歸屬
人類學家馬克・歐傑（Marc Augé）曾經提出，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空間超載，影像過量，使我們的私領域縮小到微不足道的一點，因此不得不重新學習思考空間。而對於桑吉加來說，重新思考空間的一個方式，便是通過舞蹈。
舞蹈通過身體的想像，重新建立自我與外界的連結。在桑吉加眼中，「空間」的意義不僅是物理上的；房屋、道路或各種建築，無一不延伸至心理空間與時間維度：「空間因此變得立體而生動。這樣的命題對我而言充滿吸引力，它帶來對舞蹈的全新理解。」
在《空間間析》的作品主題中，桑吉加已率先為空間的意義「劃界」：「簡單來說，就是分析。甚麼是間隙？首先，分析間隙需要先劃定界限——只有確定了界限，才能進行分析，而不是漫無邊際地尋找。」桑吉加追溯，這次作品的其中一個靈感來源，是來自《離散的植物》這本書。此書由環境歷史學家李潔珂（Jessica J. Lee）所寫，身為移民後代的她，在書裏由植物的遷徙出發，延伸至「原生」、「外來」、「流徒」、「歸屬」等主題的反思。
「就像我們的舞者一樣，來自五湖四海，他們各自帶着對香港的認知來到這裏。」桑吉加說。「這觸及了遷徙與身份認同的議題：在異地落葉生根的過程中，人如何與新空間互動？我們可以從人文角度分析他們的心態轉變，這是『間析』的一個面向。」
他遂由身份與歸屬感，轉而談及人的成長，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關於名字的發想，最初從『隙』開始。『析』和『隙』在普通話中發音相同，而『間析』既指向物理縫隙，也指向分析過程。縫隙是空間中斷的空白地帶，而『析』進一步追問：為何會產生這樣的間隙？這背後有怎樣的分析過程？因此，『間析』既是空間中的具體間隙，也是分析這些間隙的思考方法，涵蓋了身份、歸屬、成長等多重面向。」
舞台上的點線面
把抽象的空間，轉化成實在的身體語言時，桑吉加在動作處理上，採用了較立體的思考方式：點、線、面。
點、線、面既是視覺設計與藝術的理論，同時也常見於編舞。由單人動作、雙人互動到整個劇場空間，桑吉加一步步探討舞台環境對舞者動作質感的塑造：「道具與景觀的形狀至關重要：它們是平面的？由天頂壓下？還是一面豎立的牆？這些具體的空間條件成為舞蹈語言的基礎，在《空間間析》中得以實現。」桑吉加認為，每位舞者、每個段落的質感都截然不同，因此得不斷尋找最適合的表達方式，並持續在空間與身體之間遊走，提煉出具體的真實語言。
極簡與極繁的對立
《空間間析》另一個重要的探討主題，是「極端密集動作」與「極為簡單舞蹈語言」的對比性。桑吉加指出，當中的靈感來自建築：「城市的高樓建築群與草原的空曠，形成截然不同的空間體驗。只有透過這樣的對比，才能在空間意識上達到某種平衡。我從這個角度提取『密集』與『單一』的元素，再探索如何整合。」
談到極簡與極繁的對比時，桑吉加用一個簡單的動作來比喻：「比如一個摸頭的動作，觀眾立刻會產生疑問：他心情不好？還是這裏真的不舒服？這種簡單動作讓觀眾能立即抓住並閱讀你的意圖。相反，密集動作時，觀眾不再思考具體含義，而是開始欣賞整體畫面。就像我們在中環看高樓大廈一樣——你不會問每棟建築的意義，會較感受整個建築群的視覺衝擊。這正是我們設計動作時，對空間理解的角度。」
一個動作、一場舞蹈、一座城市，處處充斥着簡與繁、靜與動、個人與群體的持續對峙與互動。創作的過程中，身為CCDC藝術總監的桑吉加，其實也希望透過這次的作品，持續挑戰和培養團內的舞者：「我希望每位舞者都能不斷突破自我、持續成長。」他形容，讓舞者團隊日益成熟，是他必須努力實現的核心工作。
錄像與音樂的實驗
然而，在《空間間析》的舞台上，舞蹈僅是其中的一環。
這次，演出還將加入成博民設計的虛實相間的投影，以及舞台及燈光設計羅文偉的巧思令使舞台仿如變形俠隨意變換，讓舞者身體在裝置及影像中穿梭、互動或抽離。肢體、裝置及錄像相互建構出無限想像的空間，鼓勵觀眾重新感知空間本身，以至感受人存在的狀態。
桑吉加表示，在創作的過程中，影像與舞蹈其實是同步發展的：「成博民會帶來初步構想，我們則用live cam（即時錄像）實時測試和配合。一切都在現場與創作團隊共同探索，包括聲音設計也在排練室觀察，根據我們的動作即時調整：哪個音色需要延長？哪個節奏不對就拿掉？」
這種與設計師互動創作的模式本是桑吉加一直以來的習慣。對他來說，每次排練、創作，都是一次全新的嘗試。而他也不愛重複過去的方法。例如這次，創作團隊就使用彈力帶的特性，讓舞者探索動作協調與雙人一致性。「彈力帶連接他們的手或腳，在排練初期每個人都是綁着開始，最後才逐步移除。這些都是我們從未嘗試過的方法。」他認為演出之中，只有透過與團隊成員共同探討、互動，才能深入理解彼此真正想實現的目標，在作品中盡可能細緻地去挖掘與呈現。
與此同時，這次團隊還邀來曾受威尼斯雙年展邀請的知名音樂製作人李勁松，以實驗性的聲音語彙，回應空間對心理感知的影響。「音樂不是單純的背景配樂，而是與空間共同建構感知體驗。空白處製造呼吸空間，密集節奏呼應肢體張力，長旋律則拓展時間維度，讓聲音成為舞台上另一個可感知的『空間實體』。」同樣由音樂中的「簡」與「繁」說起，桑吉加認為音樂具備自身的邏輯與時間性，能夠自然地與空間互動。
數位異化與未來想像
從幾何裝置到柔和影像，再到舞動的身體，《空間間析》中環環相扣的每種元素，均帶來與別不同的挑戰與變化。桑吉加點出，這次演出的特色之一，還在於影像的異化效果。這次團隊採用現場錄像，以線條勾勒舞者臉部輪廓，呈現出數位化的異化面孔：「當舞者在真實面孔與數位影像之間互動時，他們不再與『當下身體』對話，而是與數碼化、異化的身體建立連結。」
在當今之世，隨着技術發展、影像頻生，我們的生活時刻面對着數位異化的挑戰。即使歷經遷徒，由原鄉走向異國，均質的影像也使全球生活變得相似。舞蹈之中，原始的身體碰上高科技的感知環境，又會產生怎樣的對比與互動？「對我們而言，這正是遷徙過程的隱喻：從熟悉的『當下』移向陌生的『未來』。」桑吉加說。「當代舞蹈必須探討的，正是這種技術與人性的未來空間。舞者的身體感知因此發生轉變，從物理互動擴展到數位異化的哲學體驗。」
混合身體、錄像、音樂、燈光等各種舞台語言的《空間間析》，一再打破既有的邏輯與感知。「既然有機會，為何不試？」訪問之中，桑吉加說得爽快。「這是發掘動作語彙的新途徑。我們並非刻意打破既有邏輯，而是自然避免重複過去的模式。」
透過身體與空間的種種想像和實驗，我們或許也能從日漸疏離的時代中，重新尋回自我與空間的連繫。
《空間間析》
日期及時間：
2026年2月28日（六）晚上8時
2026年3月1日（日）下午3時
2026年3月6日（五）晚上8時
2026年3月7日（六）晚上3時
地點：東九文化中心劇院
門票：$450, $380, $320 ,$280, $240
節目資料：https://qrs.ly/sgh7za8
網上購票：
城市售票網：
https://qrs.ly/xeh7zag （2月28日及3月1日場次）
https://qrs.ly/imh9kn3 （3月6日及7日場次）
撰文：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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