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覺得自己算是個藝術家,也不是天才,沒那麼聰明,但我能做到那件事——我可以沉進那個(想像)世界。」——作家村上春樹
向來低調的村上春樹(Haruki Murakami)去年12月在紐約參加了兩場公開演講,並在Patti Smith手上取得終身成就奬。《紐約時報》(NewYork Times)較早前發布村上於去年底於紐約接受的專訪,談及大病癒後的創作狀態、不擅社交的工作狂日常、粉絲文化及與妻子半世紀關係等議題,更透露將於今年夏季首次以女性作主角出版新小說。這是繼2023年《城與不確定的牆》後,讀者睽違3年的村上新作。
專訪以「不畏黑暗」(Isn’t Afraid of the Dark)為標題,專訪觸及這位將日本文學帶進環球主流的作家如何直視老去與生病,以及自己在文壇的位置。村上並透露已完成一本新小說,正被譯成英文,這是他第一本主要以女性視角書寫的作品。根據日本新潮社資料,這部作品正是由《新潮》雜誌2025至2026年間連載的〈夏帆とモーターサイクルの男、そしてスカーレット・ヨハンソン〉系列集結而成的單行本,村上首次以女性為主角,預計今年夏天出版。
村上透露是在去年從一場重病康復後,寫成了這本小說的大部分內容。他並未透露病情,只說住院一個月令他消瘦約四十磅。生病對村上來說是一次迷失方向的經歷,他平日習慣每天跑步一小時,病榻中自己連走路也困難,也毫無寫作意慾;康復後,他慶幸創作的衝動並未消失。「這有點像復活!(a kind of resurrection)」談到撰寫新小說的感覺,他說:「我回來了。」
首以女性視角作書 無名的客體?
這是村上第一本主要以女性視角書寫的長篇小說。外界不時批評村上筆下的女性,只淪為男性主角世界中的客體,剝奪了女性角色的內心世界,書中部分女性連姓名都沒有,對她們的描寫僅停留在外貌。
他最早的四本長篇小說的女主角都是無名,處男作《聽風的歌》,女主角被稱為「左手沒有小指的女孩」;《1973年的彈子球》則是雙胞胎;《尋羊冒險記》是有「完美耳朵」的女孩;《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則是圖書館女孩(無名)、老人的孫女,直到他揚威海外的《挪威的森林》,女主角直子、綠、玲子才開始有名字。
村上2023年最近的新作《城與不確定的牆》敘事結構比較特別,女主角「妳」始終沒有名字,只以第二人稱「你」出現。故事講述17歲的「我」與16歲的「妳」的純愛故事,真正的本體住在被高牆環繞的虛構城市中。少女消失後,「我」終其一生追尋這份初戀的記憶。書中還有另一位重要的女性角色——「開咖啡店的女子」(無名),是主角回到現實世界後認識的對象。
值得一提的是,這本書被喻為「村上作品集大成」。它最早源於1980年發表的同名的中篇小說(當時村上31歲),但村上自覺是「半成品」而未曾收錄成書。後來這部中篇經過改寫成為1985年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2020年疫情期間,71歲的村上決定第三次改寫這個故事,耗時三年完成。他在後記中坦言,這是為了解決困擾他40年的創作心結,進行的一場「文學手術」。
村上在專訪回應,從女性的視角寫作感覺很不同,卻出奇地自然。「我變成了她。」新小說那位主人公是年輕女性名叫夏帆 (Kaho),是一位藝術家兼繪本插畫師。
「我沒有任何計劃,我只是在寫,而在寫的過程中,奇怪的事情就會很自然、很自動地發生。」77歲的村上仍然保持創作的衝動,他是創作逾40本書、作品以數十種語言賣出數千萬冊的全球文學偶像,但村上不認為自己是大師或出色說故事的人,他唯一獨特的技能,就是能夠穿梭於不同世界之間,然後回來如實報道。他形容每次創作都會進入另一個世界(潛意識 subconsciousness),那裡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我有點像工作狂」
「我不覺得自己算是個藝術家,也不是天才,沒那麼聰明,但我能做到那件事——我可以沉進那個世界。」不擅社交的村上是位宅男,「只是工作。我有點像工作狂。(I’m a kind of a workaholic)。」他更罕有談到結髮逾50年的妻子(同學高橋陽子),感謝她作為自己第一位讀者,以及最嚴格的編輯。
村上贏得多項國際重要文學獎項,包括卡夫卡獎和耶路撒冷獎,並被視為諾貝爾獎的常年候選人。「到了這個地步,我們也只能一笑置之。」村上美國的經紀人Amanda Urban談到每年十月諾獎季節時,她接到的那堆預測性電話時說。其實,早幾年村上接受訪問時,曾強調想做「紳士小說家」,並為此身份下了定義:「首先,他不談繳了多少所得稅;第二,他不寫前女友或前妻;第三,他不去想諾貝爾文學獎。」以幽默化解由2009年起連續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卻一直未被加冕的尷尬問題。
村上春樹生於1949年的京都,22歲、還未大學畢業便決定和同學高橋陽子結婚,他於早稻田大學戲劇系畢業,並未想過當作家,反而曾幻想當音樂家,只是疏於練習。廿多歲的時候為了經營爵士酒吧「Peter Cat」。一天看著棒球比賽時突然想到,或許可以試寫小說。於是每晚酒吧打烊後,大概凌晨三時至五時,村上便在廚房寫小說。他用英文造句阻止了他的思緒亂竄,並幫助他發展出自己那種簡潔、不加修飾的文風。
村上將小說《聽風的歌》唯一一份打字稿,投給了一個針對新進作家的文學獎。他贏了,小說於1979年在日本出版,那年他30歲,從此踏上作家之路。村上還在酒吧寫完他第二本小說《1973年的彈珠玩具》。之後,他認為可以放膽當全職作家,於是賣掉酒吧。
「老實說,我十幾歲時沒讀過任何日本文學,因為我父母就是教日本文學的,所以我討厭它。」村上說。相反,他讀的是美國作家如海明威、卡波提、費茲傑羅的作品,以及俄國經典如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和《卡拉馬助夫兄弟們》。
村上也收藏大量黑膠唱片,他認為這些收藏塑造了他的寫作,甚至比他讀過的書影響更深:「我從好的音樂中學到很多東西:穩定的節奏、優美的旋律與和諧、來自爵士樂的自由即興。」
除了創作,村上間中會轉向當英譯日的翻譯工作,以保持頭腦露活及代人別人的處境。他翻譯過二十世紀巨匠如Raymond Chandler、J. D. Salinger 和 Raymond Carver 的作品。他說,最近剛完成Andre Dubus 短篇集《Adultery & Other Choices》的翻譯,計劃接下來專注於Dashiell Hammett 的著作。
偏離主幹道上的異類
村上於八十年代已蜚聲國際,然而他在祖國日本卻曾被當作文學界的異類。書評人抨擊他太受西方文學影響,將他離奇的情節和簡潔的文風貶斥為幼稚。這些批評刺痛了村上,於是他移居國外數年,旅居歐洲和美國,遠離批評的喧囂,去寫自己想寫的東西。
「我有點像害群之馬。他們心目中有一條文學的主幹道,而我不在那條路上——他們覺得那只是個側目表演。」村上記得在日本的文學圈子裡,過去評論家幾乎是不會讚他的。隨著他的全球地位提升,日本文學的讀者群也擴大了,情況已經改變。「我年紀大了,人們會尊重老人家。」他說。
近年,村上的寫作轉向更富哲學性和沉思性的方向,這種轉變在《城市及其不確定的牆》中顯而易見,該書探討了對逝去青春的懷念以及死亡的必然性。村上一直快樂地沉浸於他的I人日常:早起寫作、處理洗碗熨衣服等家務,然後跑步。
坦言不知自己還能寫多少本小說的村上,感覺自己還能繼續寫下去,他認為創作就是在探索自己。「即使我老了,仍然有空間可以探索。」
村上春樹的著作被翻譯成各種語言,在世界各地魅力始終不退。都說日本的軟實力已入侵全球,不僅是小說,連同音樂、動漫等東瀛文化已在深化各地,村上曾表示:「如果說我有過一點點的貢獻,那也是無上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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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馬如風
圖片來源:The Center for Fiction官網、《新潮》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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