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學的講堂裡坐滿了學生和影迷。銀幕上正重播著16年前的血腥經典——何超主演的《維多利亞壹號》。畫面中,她飾演的鄭麗嫦在豪宅單位裡瘋狂殺戮,以最極端的方式控訴窮她一生也買不起一個安身之所。

放映結束後,燈光亮起。何超與丈夫陳子聰並肩走上台,掌聲如雷。今年正是他們旗下852電影公司成立20週年,而《維多利亞壹號》正是這家公司「血灑招牌」的處女作。

20年,足夠讓一家電影公司從蚊型規模走到今天,也足夠讓一對夫婦在光影世界中並肩作戰,就讓他們分享這廿年電影路。

源起:一個演員的反叛與自救

時間倒流到千禧年初。何超提到自己當時已是入行多年的演員,卻被困在一個她無法掙脫的循環裡。「由一家經理人公司轉到另一間,我都不是老闆的心腹。」她回憶道,語氣中仍帶著當年的無奈,「結果要排隊,排了很久,可能才簽一份為期五年的合約,等到最後一年才會拍到一部電影。」

她熱愛演戲、表演、唱歌,卻只能被動地等待。「一直被人家摧殘。」絕望之際,她向家人發牢騷,家姐何超瓊反問她:「你入行這麼久,認識了不少導演,他們又不討厭你,為什麼不自己試試開一間公司電影?」不只家姐,連父親何鴻燊都願意出錢出力支持她,只是不敢恭維女兒的重口味出品。何超儀笑著回憶,「《維多利亞壹號》我爸爸看不下去,第一場大口青被人割頸,他就不行了,說:『我不喜歡血,不看了!』」

她們由最初一起物色劇本開始,娓娓道來852的成長。「我們決定找一些獨立導演,無論如何我們喜歡的電影,都是一些獨立電影。」就在這時,麥浚龍介紹他們認識了彭浩翔。

何超與陳子聰

相遇:一個劇本的轉讓與傳承

很多人不知道,《維多利亞壹號》最初的項目持有者是麥浚龍。他不僅擁有這個劇本,甚至曾想親自飾演片中的殺手角色。「我們跟他是好朋友,大家都是恐怖片粉絲,經常談應該一起拍點恐怖片。」何超儀回憶。當麥浚龍把彭浩翔和這個劇本介紹給他們時,她一看完就問彭浩翔:「可不可以加多一個殺手給我?」

彭浩翔想了幾個星期,回來堅定地說:「不行,殺手只有一個,你們兩個自己決定。」

於是何超儀和陳子聰「很凝重地」去求麥浚龍。麥浚龍最終讓出了這個項目,但條件是——何超儀要幫他監製下一部電影。那部電影是《復仇者之死》。麥浚龍憑藉此片在韓國贏得最佳男主角,編劇黃精甫也在韓國和莫斯科拿了最佳編劇獎和最佳導演獎。「這個算是還了人情,以後合作下去。」何超儀說。

原本由男性飾演的殺手角色,變成了何超儀的鄭麗嫦。但劇本幾乎沒有改動——她與家人的關係,她成長的背景,都與原版差不多。

在何超儀的理解中,鄭麗嫦不僅是抑鬱,她「根本就是有一種癮,是一種循環」。「因為循環,她才會覺得這個社會對她不公,才會有這樣的反應。」在她看來,鄭麗嫦本身是有一點心理變態的,從小被人欺負慣了,「欺負到她好像已經不介意,兼有一點點喜歡,好像是一些被虐狂。」

這個複雜的角色,成了她作為演員最渴望的表達舞台。

何超與陳子聰

夢幻團隊:大師雲集的獨立製作

作為一家蚊型公司的第一部電影,《維多利亞壹號》的幕後團隊卻堪稱夢幻。攝影是賈樟柯的御用攝影師余力為,燈光師是王家衛的燈光師黃志明,剪接是李棟全,美術是文念中,音效設計是杜篤之。這群大師級人物,為一部獨立製作的處女作傾注心血,只因大家都被這個瘋狂的項目所振奮。

陳子聰補充:「我們做了六個月的前期製作,比一般香港電影長了三個月。大家都不介意錢,每個月上來開三四次會,劇本一直在修改。攝影師、燈光師、特效、特技化妝、動作,全部上來一起開會。」

最瘋狂的是殺人場面的設計。「每人想一個,我也有想——我想那個女生要被木頭插進嘴裡。」何超興奮地說。殺人的場面,成了他們最開心的創作時刻。

最挑戰的一場戲,是戲中父親徐少強死去的一幕。「嘗試用很多方法去演,但是其實你越演就越不像一個循環。反而不要這麼大反應,又哭又怎樣。我覺得平平淡淡,一個瘋子就是這樣,他不會有很大反應。」

何超與陳子聰

砍殺片的教養:從三池崇史到法國極端電影

何超與陳子聰對極端電影的熱愛,源遠流長。

陳子聰在西方長大,從小浸淫在70、80年代的砍殺片文化中——《黑色星期五》、《月光光心慌慌》、《猛鬼街》、《閃靈》,還有Stephen King的所有作品。回到香港,他們也愛看《殭屍先生》、《鬼打鬼》這類本土恐怖喜劇。

「那些電影其實在西方都是在子夜場或午夜場播的,多離譜都可以。會去看午夜場的觀眾,都是覺得要看一些瘋狂的東西。」陳子聰說。香港從80年代之後,特別是90年代大家開始認真拍商業電影時,彷彿忘記了這個片種。「結果我們就覺得要向這個劇種致敬。」

電影上映後,有外國媒體形容何超的角色是一個「反英雄女主角」(antiheroine)。這個稱呼,她很喜歡。砍殺片常提到「倖存女孩」(final girl)的概念——最終生還的往往是一個性壓抑、很乖、守規矩的女孩,而性濫交的「壞女孩」通常會先被殺。但《維多利亞壹號》玩轉了這個公式。片中那些有性行為的角色,他們故意寫得很不道德,讓觀眾覺得「她們應該要死的」。「如果不是,我就做不到殺她們。」何超儀說。

何超與陳子聰

20年後:初心不改,繼續瘋狂

852電影公司二十年來,不只拍了《維多利亞壹號》。何超儀與陳子聰還製作了許多不同類型的作品,包括紀錄片《尋找極致的喜悅:火與冰》(Finding Bliss: Fire and Ice)。

這部紀錄片的靈感,源於陳子聰的一場大病。他痊癒後,常用「Bliss」這個字來形容他有多麼極致的喜悅。「因為他病癒,雖然他覺得做人真的——這樣也能痊癒?這樣真的無話可說,很幸福。」何超儀說。

她捕捉了這個字,用它來啟發當時正處於新冠疫情、經濟逆轉、社會氣氛低落的香港人。「我怎樣可以做一樣東西出來,去啟發大家尋找一些『小確幸』?不是說我很有錢,或者我拿著七部手機,我就很開心。而是去尋找一些很基本的東西,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去玩一些很簡單的遊戲,大家都可以玩得很瘋狂,都可以過到一日。」

她邀請詹瑞文設計尋找極致喜悅的遊戲,帶著自己的樂隊「何超與海膽仔」(Josie and the Uni Boys)以及其他樂手,遠赴冰島——當年全球「最不開心的國家」排名第一。

「冰島人雖然經濟不好,居住環境很不濟,經常打風,但他們不介意。家裡的東西全部吹走,他們說:『最重要是人,不死就行了。我的馬躲起來了,貓又躲起來了,家裡儲的精品都可以不見的,沒問題。』」

另一部作品《修女有毒》則因Paris Jackson飾演耶穌而引發爭議。Paris Jackson在片中飾演一個幻想中的耶穌,甚至戴上了鼻環。

「美國的人覺得,如果有人走出來遊行示威說要反對這部戲上映,對美國監製來說是正面的——很多人幫他宣傳。」何超儀說。但當Paris Jackson第二天告訴記者她飾演了耶穌,記者們將她隨後透露自己是女同性戀的消息混在一起,變成了「Paris Jackson說自己飾演一個同性戀的耶穌」,結果真的有人上街遊行抗議。

經歷了與不同製作單位和導演合作,拍了不同類型的電影,她最重要的體會是:「我們應該要跟從我們最初的初心——有什麼不妥就說,要大家坐下來一起商討。不可以只有我說沒有人說,有些人又不回答我,然後又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20年前,何超與陳子聰憑著一股熱血和反叛精神,創立了852電影公司。這些年來,他們堅持拍攝自己喜歡的電影——那些邊緣的、瘋狂的、挑戰禁忌的類型片,包括最新作品《拾荒法師1、2》。

真正嚇人的,或許不是畫面本身,而是背後的社會現實。就像《維多利亞壹號》的結局:鄭麗嫦終於搬進了夢想中的房子,但那張床卻放不下——金融海嘯爆發,樓市泡沫爆破,最終她還是跑輸了大市。

20年過去了,香港的樓價漲了又跌,跌了又漲。但何超儀與陳子聰的電影路,卻始終如一——以最瘋狂的影像,訴說最真實的香港。

而他們,還是會繼續說下去,未完待續……

何超與陳子聰
8Hong Kong, China – January 22: at lululemon SCMHK at on January 22, 2026 in Hong Kong, China. (Photo by Humphrey Ng )

撰文:馬如風
拍片、剪接:K. 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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